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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心一意无穷已 (2)

作者:李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事,以后或许还会发生,并不是仅凭我们足够谨慎就能完全避免的,要知道百密总有一疏……”她的秀眉深深地锁了起来,流露出无限哀愁和担忧,“我真怕悲剧重演……”

    刘蓁察觉到父亲的轻微颤抖,不谙世事的她捧着父亲的脸,撅起嘴在他脸上亲了亲,又用小手抚摸着他的胸口,“父皇不要生气!你把不乖的人统统抓起来,这样你就不用生气了!”她搂紧父亲的脖子,很响亮地补充了一句,“蓁儿是最乖的,对吧?”

    刘病已笑得十分勉强,倒是王意扑哧笑了出来,“既是最乖的,那便赶紧过来睡觉,你说不要乳母,要我陪,我也已经陪你,可你却食言了。”

    刘蓁语笑嫣然,“那我要父皇和你一块儿陪我。”她摇晃着身子,冲病已叫道,“父皇来,父皇来,父皇和姨母陪蓁儿一块儿睡觉觉。”不由分说地硬是催促刘病已上床。

    昏暗中的王意脸色有一瞬间的尴尬,但很快她便往后挪了挪,空出一大半的床位。刘蓁手足并用爬上床,又顺势将刘病已也拽到床上,然后她笑眯眯地说:“父皇睡蓁儿右边,姨母睡蓁儿左边!”她心满意足地躺下后,非拉着两个大人一块儿躺下,“睡觉觉了,睡觉觉了,天黑要睡觉,天亮要早起,咯咯。”

    她的笑声是那么地甜美,他实在不忍拂逆女儿灿烂无邪的笑容,王意递给病已一只凉枕,他犹豫了下,终于还是将凉枕塞到了自己的颈下。

    王意也和衣躺了下来,三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起初刘蓁还唧唧咯咯地说笑个不停,没多久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寝室内安静得只剩下不规则的呼吸声,时缓时急。

    王意平躺在左侧,双手交叠在胸口,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顶的承尘。也不知道挨了多久,终于耐不住眼中越来越热的酸涩,眼睑轻轻一合,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入云鬓。

    与此同时,刘病已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掀开了床帐。

    “病已!”

    他踞坐在床沿,背对着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

    “陛下……”她改了口,声音低不可闻,“这个,给你。”

    她将一个冷冰冰的东西塞到他的手心里,就着烛光,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破碎扭曲的身毒宝镜,镜上原本系着的那根五色彩丝编就的细绳已然断裂。

    五指猛地一收,他的眸底滑过一道狠戾,噌地腾身站了起来。

    临出门前,他稍许放缓了脚步,沉声:“奭儿就拜托你了!”

    05、削权

    霍成君在这后又数次召太子到椒房殿赐食,但自从有了第一次不愉快的经历后,刘奭在椒房殿愈发显得木讷愚笨,王意借口太子身体不好,所以身边随侍的阿保和乳母竟然加了一倍有余,十多人围着一个孩子团团转不说,最夸张的是每次刘奭吃东西都改成了由阿保负责喂食,而阿保们的习惯总是在喂食前将食物有意无意地先放进嘴里嚼一下。

    这样的举动虽然做得很低调,似乎并没有其他用意,但落在霍成君这个有心之人眼中,当然能领会到这样做的真正用意。她连试了几次,发现太子的阿保防范得无懈可击,就连刘奭喝口水都会有人抢着先尝,她根本没有机会往任何食物里投毒。

    而就在霍成君在后宫想方设法要投毒谋害刘奭的同时,朝堂上也是风云迭起,五月廿九,丞相韦贤以自己年老多病为由主动提出辞官回乡,自汉高祖起至今一百四十年,历代丞相均死于任上,从未出现辞官先例,至此,韦贤当属第一人。

    韦贤提出辞呈后,皇帝很快便准了他的请求,另赐黄金一百斤,用驷马俺车将韦贤送回了老家。六月初七,擢升魏相为丞相,邴吉为御史大夫。

    九月十九发生地震,十月皇帝借此下诏要休止战事,与民休息,所以解散了车骑将军张安世、右将军霍禹手中的戍边卫队。同时又下诏将至今没有使用过的皇家禁苑水田鱼池,全部开放给贫民使用;郡国在京都的官邸不许再花钱整修;各地流民如果回归乡里,由政府出田地,借贷种子,而且不算田赋,也不再征杂役。

    皇室力求俭朴,然而霍氏却依然骄奢跋扈成性,霍家扩建宅第,甚至违制建造乘舆车辇。据传太夫人霍显所乘的车辇内用锦绣作垫,外用黄金当壁,就连车轮也是用皮革锦絮包裹,车行如履平地,连一丝震动都没有。这样的车并不用牛马牲畜驾驭,而是让侍婢用五彩绸带挽车,霍显与府中的监奴冯殷通奸,时常坐在这样的车辇上,在堪比皇宫的霍宅内游戏。

    霍家的奢靡以霍显为首,霍禹、霍山也不落其后,两人经常在平乐馆跑马玩乐,而霍云更不像话,五日一次的朝请,那么重要的朝会时刻,他却与宾客去黄山苑狩猎,借口自己生病,只派了家中的一名苍头代替自己点卯,出席朝会。

    魏相未做丞相前,霍家的奴仆一度和魏家的奴婢因为驾车争道发生争执,霍家的奴仆仗势欺人,竟直接冲进御史府,甚至要踹破魏相家的大门,最后竟逼得魏相跪下叩头谢罪,方才骂骂咧咧地离去。

    魏相做了丞相后,日益受到倚重,霍家的势力正在无形中一点点地被削弱。皇帝先将霍光的五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调任为光禄勋;二女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外放至安定郡当太守。

    几个月后,又把霍光姐姐的女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外放至蜀郡当太守,孙女婿中郎将王汉外放至武威郡当太守。

    之后没多久,再次调任霍光二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为少府,到八月十四,罢免张安世车骑将军兵权,改任卫将军,掌管两宫卫尉、城门、北军兵属。

    擢升霍禹为大司马——然而这个大司马却有名无实,霍禹仍旧戴原来的小冠,没有任何印绶,但却被收回了原有的兵权,只留下一个他父亲霍光的“大司马”空衔。

    随后,皇帝甚至收回了范明友度辽将军的印绶,只让他当光禄勋;霍光的四女婿赵平本来兼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皇帝收了赵平骑都尉的印绶。但凡在以前胡骑、越骑、羽林骑以及两宫卫生将中领兵的霍氏子弟,全部被调离,改由皇帝所亲信的外戚许氏、史氏子弟代之。

    随着霍家势力的逐步被剥离,许、史两家的子弟却在飞速地壮大,许广汉的两个弟弟——许舜封博望侯,许延寿封乐成侯。史恭三子——长子史高任侍中,封乐陵侯,史曾封将陵侯,史玄封平台侯。

    不仅许、史两家得势,皇帝寻访生母王家多年,终于在涿郡找到了自己的外祖母。刘病已将外祖母接入长安,一同抵京的还有刘病已的两个舅舅王无故和王武。

    皇帝当即封两位舅舅为关内侯,赏赐钜万。

    “我原是涿郡蠡吾平乡人,十四岁嫁给了同乡的王更得,婚后没多久,王更得就死了,后来我又嫁到了涿郡广望县,夫君名叫王逎始。我一共生了二子一女,你的母亲王翁嬃是我最疼爱的小女儿。那时家里实在穷,翁嬃到八九岁上寄养在广望节侯刘忠之子刘仲卿府上。刘仲卿对你外祖父说,让我们把翁嬃给他,由他负责养活成人。于是翁嬃就留在刘仲卿家里学歌舞,我给她做了春夏的禅衣送去,她也曾回来取过冬衣。就这样过了四五年,有天翁嬃突然回家来告诉我,说邯郸有个叫贾长儿的来买会歌舞的女子,刘仲卿打算把她给人。我一听就急了,偷偷带着女儿逃到了平乡躲了起来,后来刘仲卿找到了我夫君逎始,四处派人找我们,我很害怕,只得带着翁嬃回到广望。但当初我并没有收取一钱,我没卖女儿,他岂能擅自将我女儿给人?刘仲卿当即向我保证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可没想到没过几天,我在家门口眼睁睁地看着翁嬃坐在贾长儿的车上被带走了,翁嬃在车上哭喊求救,我和王逎始二人一路追赶,从柳宿追到了中山卢奴,本想一路尾随到邯郸,可结果身上的钱财用尽,再也无力追赶,就此我和女儿失去联系......”

    王媪本名妄人,这个皮肤黝黑,长相精瘦的老妇人打从坐着黄牛车进入长安起,便成了长安上至官僚,下至百姓议论谈笑的话题。面对自己素未谋面的天子外孙,王媪虽然紧张,但说话依旧条理分明。下派到广望县调查取证的官吏找到了广望三老、刘仲卿的妻子,贾长儿的妻子共计四十五位人证。终于将王翁嬃一生坎坷的经历给断断续续地接补上了。

    贾长儿的妻子供认,二十多年前,曾有太子舍人侯明从长安到邯郸来买歌舞姬,当时挑走了包括王翁嬃在内的五名女子,贾长儿让歌舞师将她们五人送到长安,入了太子宫。

    皇帝主动认了门卑微的穷亲戚,这让霍成君很是不能接受,她没法放下身段把那个瘦得像丝瓜一样的老妇人当成自己的外祖母一样侍奉;王无故和王武两个更是怎么看都是个乡下种田的泥腿子,即使穿上在华丽的衣裳,他们身上散发的仍只有俗不可耐的粗鲁。

    但是这样的一家子,刘病已却重中之重,到了第二年的二月,他又赐外祖母封号为博平君,将博平,蠡吾两县共计一万一千户划作了她的汤沐邑;封舅舅无故为平昌侯,王武为乐昌侯,每人各食邑六千户。

    王家的神奇崛起不但令满朝文武感到不可思议,更让一向教宗跋扈、唯我独尊的霍家气得跳脚。

    霍禹心中不服,索性赌气称病不上朝。霍禹一带头,霍山自也不甘落后,满腹牢骚尽数发了出来:“现在魏相当权,皇帝信他,居然将大将军在时的法令全部更改了。把公田赋予贫民,到处宣扬大将军的过失,现在京城有许多儒生都是穷人子弟,远道而来客居长安,整日衣食不饱,却喜欢口出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曾对这些人忌恨如仇,可现在陛下却喜欢和他们结交,还鼓励他们上书答对政事,结果这帮儒生尽扯我们家的事。曾有人上书说大将军在时,主弱臣强,专制擅权,如今其子孙当权,兄弟更加骄横恣事,恐危及宗庙。还说什么现在天灾不断,都是因为这个缘故......”

    霍山的话惹来霍禹更加不满的情绪,他冷哼一声,眼中满是桀骜不驯的傲气。

    霍山又说:“我当时把这类的奏书全压了下来,可现在不行了,人人都学会了用密书揍事,我们根本没法预先看到里面的内容,陛下会派中书令直接将这些密封的奏书取走,朝政之事根本不用再通过尚书来决策——总之一句话,陛下越来越不相信我们了!”

    霍显虽然不懂政治谋略,但她心机重,心眼多,转而问道:“魏相总是说我们家不好,难道他就没犯过错吗?”

    霍山摇头,“魏相这人廉洁罡正,哪里有错可循?反倒是我们家兄弟、貋婿众多,言行稍有不慎就会被抓住诸多把柄。”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皱着眉头非常不满,“最可恨的是民间谣言四起,说什么许皇后是被霍氏下毒害死的,嘁,这怎么可能呢?”

    “咣啷!”霍显手中的耳杯失手掉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也溅了自己一身。她慌张地用手擦拭,可越擦越觉得水汽直往里钻,浸透了整件衣裳,背上寒意森森,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叔祖母?”连霍云都看出了霍显的神色不对,更何况其他人。

    霍山心中疑惑更盛,一想到某些事的可能性,他惊得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冻成冰坨了。

    最后就连霍禹也觉察出了异常,犹豫不定地喊了声:“母亲?”

    霍显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其实传言非虚......”

    众人大叫一声,霍山惊得离席跳了起来。霍禹将手中的耳杯往地上一摔,怒气冲冲地道:“这么大的事你岂能瞒着我们?”

    霍显支支吾吾地把当年阴谋毒杀许平君之事全盘托出,霍禹、霍山、霍云三人越听脸色越白。

    霍山呆道:“原来竟是这样......竟是这样......”面色如蜡。连话也说不利索了,“难怪皇帝会看我们家这么不顺眼,难怪我们家的几位貋婿会被贬斥放逐到外地,皇帝这是......这是早就有心置我们于死地啊!”

    霍云叫道:“这可怎么办?眼下这阵势,显见得陛下要为许后报仇,算计着非要了我们全家性命不可,难道我们就这样束手待毙不成?”

    众人将目光投向紧绷着脸的霍禹。

    霍禹直挺挺地站着,足足僵持了一刻时,他猛地坐了下来,用木勺在酒尊里舀酒,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倒去。

    宣室殿,金安上站于皇帝陛阶之下,皇帝匆匆阅览过奏书,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终于坐不住了么?”

    “这个李竟是霍云的舅舅,东织室令史张赫给他出主意,想让霍显请太皇太后出面,下诏诛杀魏丞相与平恩侯,并且......”

    “还想罢黜朕,对吧?”他将书简一扫,直接扫到地上,脸色铁青的站了起来,“霍家以为有个太皇太后可以倚仗,朕就那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有个叫张章的男子最先发现了这件事,上报给期门董忠,董忠又告诉了左曹杨恽乃是前丞相杨敞的次子,与金安上素有交情。金安上从他那里得知了这个情报后,马上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危机来临的预兆,权衡比对之后他毅然作出决定,将这件事奏报给皇帝知晓。

    “陛下,先请息怒,臣有一人想引荐给陛下!”

    金安上给皇帝引荐的人正是杨恽,其实金安上自己也不清楚杨恽有何目的,他把消息告诉金安上,唯一的要求是求金安上引荐他见一次皇帝。

    金安上隐有不安,总觉得一向清高的杨恽,拜见皇帝所谋求的不仅仅是富贵。

    正如金安上给予的评价,杨恽为人清高,因为饱读史书,令他看起来与他的父亲迥然不同。面对着刘病已,他也是同样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

    “陛下大概略有耳闻,臣的外祖父乃是武帝朝的太史令。”

    溜冰一点了点头,司马迁虽是先帝时期的人,但他的大名说起来还是耳熟能详的,虽然很多人瞧不起他是个阉臣,不过在刘病已心中,阉臣非但不能见底名声,反而让他颇觉亲切之感。

    “陛下,臣的外祖父曾著有《太史公书》,收录于未央宫中,不知陛下可曾阅览?”

    刘病已弄不清杨恽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粗略地读过几册。”其实他看过的只是关于卫氏外戚的相关篇章,只可惜其中很多笔录大都语焉不详。

    杨恽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笑容里增了几分得色,“外祖父曾将《太史公书》誊抄两份,副本交付孝武皇帝阅览,正本秘藏他处。臣母有幸,得外祖父传书......”

    刘病已的眼睛睁圆了,不由自主地,他从席上站了起来。

    06、倾塌

    皇帝突如其来地莅临长乐宫,令长信殿中欢声笑语不断的霍家姐妹着实吓了一跳,几个心怀不轨的女子跪在地上接驾,胆子小一些的已经抖得肩膀左右不住摇晃。

    刘病已故作不见,依足礼仪向上官如意行礼,如意的气色显然不大好,脸黄黄的,倒像是大病初愈,恹恹然地伏倚在玉几上,身边垂手侍立着长御恬儿。

    长信殿内的气氛一度紧窒,好在如意善于察言观色,她先打发了霍家的女眷回去,又让长信殿的宫人都退到了殿外去,身边只留下恬儿一人伺候。

    “其实一切的缘由都从这枚太皇太后印玺起......”如意摊开手掌,掌心放着一尊白色玉玺,她笑得十分虚弱无力,“我累了!从五岁记事起,我就没觉得自己像个真是活着的人,每个人......我的亲人,他们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她的表情像是在哭,只是眼眶里早已没了眼泪。

    刘病已站在她面前,一向严峻肃冷的神色也有了稍许缓和,眼中的杀伐恨意稍退,只是又平添了一份沉重浓郁的绝望。

    “王婕妤比霍家的人更早一步来找我......很奇特的女子,宫中传闻她不得宠,可她为什么能把陛下的心思猜得如此透彻?”她苦涩地笑了下,“陛下,你不用担心什么,我现在......只是爽儿的曾祖母!”

    刘病已始终一言不发,窗外有日光投入,洒在他身上却毫无半分暖意。

    如意心里陡然一寒,终于无奈地承认,王意的提醒是正确无误的,眼前的男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受人胁迫屈从的少年,他现在握有的权利已经足以跟任何人抗衡。如果她这个太皇太后敢阻拦他的脚步,他会将她一并拔除——毫不留情!

    许平君......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久远却难以被人遗忘的名字。你看到了吗?你可曾看到,有个男人为你痴、为你疯、为你狂,为了你不惜挑战一个权倾天下的氏族!

    “我......”她在黯然神伤中抬了头,不闪不避,目光很直接地对上了刘病已。如果说眼前的男人心中有他所坚持的执念,那她也有自己所坚持的执念,“想拜托陛下一件事。”

    霍禹和其父霍光比起来,仅在政治谋略上的觉悟便相差甚远,全家人商议再三,终于找到了魏相的一个小错误,说他擅自减少宗庙的贡品。霍显进宫告诉如意,由如意出面宴请皇帝的外祖母博平君,然后将平恩侯许广汉、丞相魏相等人一并请来,到时候让范明友、郑广汉奉太皇太后的制令,将他们当场斩杀,然后再趁机废黜刘病已,立霍禹为帝。

    听完这个所谓周密计划后的如意错愕不已,记忆如喝水逆流一般倒退回到她九岁。

    十四年前,上官桀父子曾经试图用这个愚蠢的办法谋反,结果被霍光诛灭,难道命运如此神奇,注定了十四年后,霍家将用如出一撤的方式走向最后的灭亡?

    如意觉得这一切实在太荒谬太可笑了才,看着霍显沾沾自喜的笑容,她却犹如被扔进了沸水中,只剩下痛苦的煎熬。

    霍光的五个女儿作为霍家一份子也是属于最早得知计划的人,然后再由她们带口讯回家告知自己的夫君,整个霍氏开始紧锣密鼓地联合起来。

    “大热的天,你这么一直跪着,到让朕过意不去了。”

    金赏却不起身,仍是稽首顿拜,将额头仅仅贴在地上,“求陛下成全!”

    本来面带微笑的刘病已勃然怒起,将手中的奏书狠狠砸在金赏面前,竹简哗啦一声骇人。金安上不安地守在门外,内心彷徨,却不敢进门来替自己的堂兄说情。

    “朕为什么要成全你?” 似乎是怒极反笑,刘病已睥睨俯视,“没有你的告密,朕难道就不会知晓霍家想做什么了吗?”

    “臣不敢如此妄想,只求陛下成全!”

    “金赏!”他镇静下来,声音清冷如雪,“朕很看不起你!你让朕很是瞧不

    起,知道么?”

    “臣知罪。”

    “但是,朕还是会准你所求!你记住,不是因为你密报有功,而是因为你的父亲,因为你是金日磾的儿子……所以。”他咬着牙说,“朕准你——休妻!”

    窗牖外枝头上的夏蝉突然没了声音,下一刻,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夏日的雷雨来得毫无预兆,金赏颤巍巍地抬起头来,脸上除了汗水,还有酸楚的热泪。

    清凉殿内的蘅芜香气早已不可闻,刘病已背转着身子,双手负在身后,背影是那样地孤傲了然。

    金赏的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地砖上,他已然三十而立,但在记忆深处,似乎仍有许多稚嫩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轻笑。

    “他叫金建,那你俩呢?”

    “金赏。”

    “……陵。”

    眼泪落得越来越凶,他把手掌塞到嘴里,牙齿狠狠地咬着掌缘,也狠狠地压下了喉间即将崩溃的恸哭。

    霍家制定的周密计划未及实施,便土崩瓦解。眼见谋反之计败露,霍山、霍云、范明友三人自杀,霍显、霍禹、邓广汉等人被捕下狱。

    在察觉霍家试图谋反后,侍中金安上与史高先一步将长乐宫和未央宫的门禁封闭起来,严禁霍氏出入宫闱,所以直到霍氏谋反败露,霍成君才得知了整件事的经过。

    那一刻,她的精神计划崩溃,由最初的不信到最后的悲痛欲绝。

    谋反之罪,株连九族。霍成君想去廷尉诏狱见母亲。被告知不可。想去长乐宫求太皇太后,被告知不许。想去求刘病已,更被告知陛下不见。

    不可!不许!不见!她像是困在椒房殿的女囚,寸步难行。椒房殿的宫人不再对她毕恭毕敬,每个人打量她的眼神都变得异常怪异。她整日以泪洗面,派人送出去的书信犹如石沉大海,刘病已始终没有出现在椒房殿。

    他不肯见她!他在怪她——因为母亲和兄长的关系,所以他迁怒于她!

    她要见他!要向他解释清楚!霍家是权倾天下的外戚,没理由要谋反!这一定是个误会!霍家是冤枉的!

    要走出椒房殿和容易,但要想走出椒房殿后继续不被人发觉就比较难,为此,她脱下皇后的华服,换上了简朴的宫人衣饰。第一次在没有任何随从的情况下走出来椒房殿。午后的掖庭阳光暴晒。又逢午憩,所以椒房殿上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不见。她很顺利地沿着墙角走,正要设法出掖庭到前殿去时,忽然许多宫人手持虎子、竹筒、陶盂、华盖,接踵从某个院门出来,她清楚这些仪仗是谁的,一时激动得竟差点喜极而泣。

    可不等她上前,那仪仗往左侧一拐,居然走进了一处宫殿正门。等她气喘吁吁地追上去,刘病已早已没了人影。她扶着墙抬头,宫门上赫然写着“鸳鸾殿”三字,她深深吸了口气。

    鸳鸾殿的值宿宫人见她过来,刚欲阻拦,结果被她扬手掴了一巴掌作为了结。她虽然穿得简朴,但后宫无人不认得她,值宿宫人低着头罚跪在毒辣辣的太阳底下,她恶狠狠地啐了声,继续往里面走。

    鸳鸾殿她并不曾来过,在掖庭住了整整五年,却还是第一次发觉宫里竟有这等清雅无华的地方,进门处的院子种着一排排的桑树,树下围了圈篱笆,九岁大的小刘奭正在树下持竿黏蝉,负责看护他的两名阿保在树下铺了席子,席上摆满了夏令鲜果,时不时地招呼他歇息喝水。

    刘奭的脸晒得红扑扑的,汗水淋漓,但看得出他在笑,笑声像是清冽的甘泉,清清爽爽地回荡在宁静的院落。

    成君扶着墙,一颗心悸动得怦怦直跳,她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男童就是自己平时见到的太子,刘奭在她印象中一直是个唯唯诺诺、木讷呆笨、不苟言笑的孩子。

    因为太过震撼,以至于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倚着墙,闭上眼,她从没在这么慢酷热的天气下独自步行这么久,难免心慌。

    鸳鸾殿很安静,除了刘奭偶尔发出的笑声外,只有夏蝉在枝头一如既往地喧嚣,她踉踉跄跄地顺着墙根往里走,尽量避开宫人。

    大门敞开通风的大堂上,一名朱衣女子正坐在菀席上,低头安安静静地穿针引线。她的手里是一只完成了一半的丝履。

    成君的心越跳越快。明晃晃的太阳将她晒得眼花缭乱,朱衣女子脸容半侧。那份优美娟秀、婉约宁静的笑容令人心动不已,但成君却吓得尖叫起来,只因为那一刻,她分明看到了许平君!

    叫声引来了诸多宫人,霍成君按捺住狂跳的心,定睛再看,却哪里还有许平君的影子?

    时人信奉人死后有灵,她这一吓可不轻,虽然身边围满了宫人,但她仍害怕得连连尖叫。

    刘病已出现时,霍成君早已叫得声音嘶哑,他远远地看着她,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双唇紧抿一线,看起来非常严肃。

    王意就站在刘病已身边,两人的亲近姿态让霍成君险些发了狂,她扑过去,哑着声大喊:“陛下!你为什么不肯见我?我有话要对你说!霍家是被冤枉的一一陛下一一”

    宫人阻挡住了她的去势,小黄门拉扯着她的胳膊,她拼命挣扎,衣襟乱了,发髻散了,她泪流满面地哭喊,可对面的刘病已却视若无睹般地站着,始终一言不发。

    “陛下不会冤枉任何人,皇后请回吧!”最终开口的人却是王意,出人意外的是,一向从容冷静的她双眼略红,双靥隐有泪痕。

    成君厉声:“你算什么东西?我和陛下说话,容得下你来插嘴?”

    王意蹙起眉,嫌恶似的瞥了她一眼。这一眼令霍成君憋足的怨气突然爆发出来,她拼出全力撞开宫人的阻扰,一个箭步冲到王意跟前,没等王意反应过来,她一巴掌已响亮地甩了上去。

    王意被她打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恰好刘奭赶来,伸手将她扶住。刘奭小脸涨得通红,一副敢怒不敢言的表情,怨恨地瞪着状若疯妇的霍成君。

    王意站直了了身体,目光明利地直对上霍成君,霍成君被她的眼神盯得心里略略发毛,才要摆起皇后架子叱责对方,谁想啪的一声,她左脸颊上一阵火辣辣地疼,眼前金星乱撞,竟是脆生生地挨了王意一耳光。

    “这一巴掌是还给你的……”

    “你……”

    “这一巴掌是替平君打的!”王意的话中挟带着强烈的恨意,正是这份恨意令霍成君迟疑了下,结果她的脸上再次响亮地挨了一耳光。

    接连的两记巴掌将一向骄傲的霍成君打得几乎崩溃,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王意,气得浑身直哆嗦,“你……你……你居然敢打我?!”

    许是是王意的勇猛给刘奭壮了胆气, 在霍君面前向来胆怯如鼠的太子冲她大声叫道:“打的就是你这个坏女人!是你害死了我母亲,你还想害死我,你真是天下最恶毒的坏女人!”

    稚声稚气的斥责,简直比挨王意的两巴掌更令叫她羞愤难当。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个不孝子……陛下!我好歹是你的皇后,你岂能容得他人这般羞辱于我?”

    刘病已面无表情,“还不走?难道想再挨一巴掌才够么?”挥手示意宫人押霍成君回椒房殿。

    霍成君万万没想到刘病已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她伤心欲绝,哭得歇斯底里,死死地抱住堂前的一根梁柱,尖叫,“你怎么能那么狠心?我是你的皇后,我是你的妻子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的妻子,嗯?”他本已打算走了,听了这话后,慢慢转过身来,声音竟是异常诡怪,声带微微震颤。

    霍成君突然莫名地感到一阵害怕,刘病已似哭非笑的表情太过骇人,逼得她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呵呵地冷笑,眼风冰冷地扫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刘病已——”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身影,她忍不住放声大哭,“你爱不爱我。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如果不爱,那这五年的光阴算是什么?难道只是她的一场梦吗?可她为什么那么清晰地记得他曾在梦里饱含深情唤着她的名字“

    ”你告诉我,你让我死也死个明白……她抱在柱子不松手,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的样子。

    他停下,双肩微微发颤,紧绷的声音放柔了些,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柔软和伤痛,“我挚爱的那个女子,她是我的结发妻……”

    话说得简单,但霍成君却离奇地听懂了!

    她忽然安静下来,极度悲伤地望着刘病已越走越远的身影,耳畔似乎反反复复地回响着他饱含深情的呢喃:“君儿!君儿!君儿……”

    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

    “啊一一”她放声号啕,额头抵在梁柱上,崩溃地将满腔的怨恨憋屈发泄出来。

    07、遗爱

    地节四年秋七月,诏曰:“乃者,东织室令史张赫使魏郡豪李竟报冠阳候霍云谋为大逆,朕以大将军故,抑而不扬,冀其自新。今大司马博陆侯禹与母宣成候夫人显及从昆弟冠阳候云、乐平侯山、诸姊妹婿度辽将军范明友、长信少府邓广汉、中郎将任胜、骑都尉赵平、长安男子冯殷等谋为大逆。显前又使女侍医淳于衍进药杀恭哀后,谋毒太子,欲危宗庙。逆乱不道,咸服其辜、诸为霍氏所袿误发觉在吏者,皆赦除之。”

    霍禹腰斩,霍显以及霍氏子女兄弟、冯殷、淳于衍等人皆斩首弃市。霍氏谋反连坐者多达数千家,人数累及长安人口的半数,长安城内血腥四起,狱满为患,犹如又回到了二十五年前卫家灭亡的恐怖时刻。

    太仆杜延年受到牵累,罢免官职,放逐千里;中郎将张千负疚自尽,女儿张敬因是霍家妇也在连坐之列,张家岌岌可危。

    为了保住张家,张世安豁出性命,斗胆向皇帝求情。没想到刘病已不但赦免了张敬,还对张家大加封赏。张世安自昭帝时便奉霍光为首,与霍家实有牵扯不断的关联,想到杜延年尚且被皇帝放逐,而自己却反得重赏,不免惴惴难安。

    张世安千方百计地想要辞却封赏,最后换来刘病已一句冷淡的答复:“你以为朕是为了你么?朕只为张公。”

    张世安愕然,想起过去种种,自己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却不料最终张氏却全托张贺之福得以保全,而且福祚绵长,恩及子孙,他感触难以言表,不禁老泪纵横。

    因为张贺的儿子早亡,刘病已有心封赏张彭祖,便让张彭祖过继为张贺子嗣,封阳都侯,张贺追谥为阳都哀候。另有张贺遗孙张霸拜为散骑中郎将,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八月初一,下废后诏书,诏曰:“皇后荧惑失道,怀不德,挟毒与母博陆宣成侯夫人显谋欲危太子,无人母之恩,不宜奉宗庙衣服,不可以承天命。呜呼伤哉!其退避宫,上玺绶有司。”

    霍氏自霍中孺以下子嗣血脉尽绝,仅存废后霍成君一人,被勒令迁出未央宫,幽居上林苑昭台宫。

    未央宫天禄阁不断飘出缕缕青烟,起先尚不怎么起眼,到最后烟雾越来越呛人,从阁内的窗牖上不停往外冒。

    等金安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天禄阁前时,门外已经围了数十人,其中有好些是本在阁内当值的博士,受不了这样呛人的浓烟后跑出来透气的。

    有人认出金安上,捂着鼻子抱怨说:“都成候啊,你赶紧进去劝劝吧,哎呦,再这么折腾下去,可让人怎么待啊。”

    金安上连声作揖,用袖子捂住鼻子,低头进了天禄阁。阁内有好几间殿宇是专门用来存放典籍的,浓烟的源头来自靠左的一间。

    有个高大颀长的人影正忙碌地从殿内搬出一卷卷的竹简,投进门前的火盆里。

    金安上大惊:“二哥,你在做什么?”

    浓烟中的金赏撇了下头,漫不经心地继续往火盆里丢书简,“理出一些没用的东西烧掉。”

    “这……这也不是该你做的事啊?”

    金赏现在的官职是太仆,位列九卿,怎么看天禄阁的事务也不该是他应当做的。

    可金赏毫不理会,继续埋首焚烧,竹简在火盆里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响,着实吓人。

    啪的一声,一点火星溅在金赏的衣袍上,立即烫出一个手指粗细的洞。金安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火盆里有卷刚丢下还未来得及烧坏的册子,他伸手捞起,迅速拍尽火苗,捧在手里一看。除了已经呗火熏黑的部分,剩下的字断断续续地写着:“钩戈子……赵婕妤……黄门……巫蛊……太子……”

    “这是什么?”他脸色都大变,急匆匆地去翻那些完好待焚的卷简,却被金赏劈手夺走。

    “二哥!”他重重跺脚,“你疯啦!这是司马迁写的《孝武本纪》啊,陛下千辛万苦才收集到,你却把它烧了,这……这可是死罪啊!”

    金赏不答,憋足气继续加快焚烧速度。

    “二哥!”金安上板起了脸,肃然道:“我知道你一心维护昭帝,生怕后人非议,可你也不该毁了……”

    “我没疯!”金赏沉声道,许是烟熏的缘故,他的眼圈红肿,声音暗哑难辨,“这是陛下的意思。”

    “什么?”

    金赏情绪消沉,只是轻轻嗯了声。

    为了一个许平君,结果葬送掉半个城的人,但最终也没能重新挽回心爱的人!霍家已除,大仇得报后的刘病已现在只剩下无所适从的茫然。

    当年的那些人早已消逝,而《孝武本纪》一旦重现,只会让更多无辜的后人牵扯出来,重新推入那段诡谲恐怖的深渊中去。

    “他其实是个重情重义、恩怨分明的大丈夫!或许,他比昭帝更适合做这个天下的主人!”金赏艰涩地扯出一抹笑容,“现在岂不是很好?本该属于卫家的东西……终究还是换给了卫家……”

    丙辰年,汉元康元年春,二十七岁的大汉天子选址少陵塬杜县东侧为自己建造陵邑,杜县改称为杜陵邑,命丞相、将军、列侯、吏二千石、以及资产超过百万的富户迁徙至杜陵邑居住。

    杜陵以南十八里即为恭哀皇后的少陵,少陵划入杜陵邑,所以也称杜陵南园,世人亦将少陵塬改称为杜陵塬。

    三月,刘病已将生父刘进追尊为“皇考”,五月,建皇考庙。

    丁巳年,汉元康二年春,赦天下。

    二月甘六,立王婕妤为皇后,令其抚养太子与敏武公主。封王皇后父亲王奉光为邛成侯。王皇后无宠,与天子稀少相见。

    五月,因“病已”二字过于通俗,为方便百姓避讳,天子更名刘询。

    少陵封土上的草长得足有半人多高了,密密实实地覆盖在覆斗状的封土之上,封土四周种着桑树,封土顶上栽种着杏树,远远望去,绿鬓环绕,杏花满髻,少陵犹如一位淡妆相宜的少女,娇羞中带着一抹报颜的温柔。

    刘询站在封土下仰望,和整座少陵比起来,他这个皇帝实在显得渺小而又苍白。凝视良久后,他慢慢地就地坐了下来,随从们皆屏蔽在三四十丈开外,任是金安上与史高等人也只敢翘首相望而不敢随意靠近。

    风刮过自陵墓时,封土上的树木草叶一齐发出哗哗的声响,他闭了眼睛,慢慢躺倒在草堆上。他的脸贴着草籽味道浓郁的泥土,那个紧锁的回忆大门缓缓开启:

    病已……病己……

    他听得见她的呼唤。

    病已……病已……

    他听得见她的笑声。

    病已……病已……

    他听得见她在啜泣……

    可是以后再没有人叫他病已了!

    刘病已的记忆已被永远尘封在了这里,这个世上,往后只剩下一个汉天子刘询。

    “来嘛,再饮一杯……”

    靡靡之音不断回响,衣着艳丽的女子婀娜地扭动着纤细的腰肢,长长的衣袖甩动,舞出绝伦的美妙身姿。

    张彭祖已经醺醺欲醉,然而他身边的女子却仍纠缠着他不放,“君侯!你过你是最爱我的,那你为什么始终不肯让我做你的妻子?我不要一直只是个妾待,既然那么多人你只喜欢我一个,为什么……”

    “哦,哦……呵呵。”他迷蒙着眼,一把搂住身边的美人,凑上去亲了又亲,“别生气,别生气……我心里有……有你,只有你……啊意,啊意……我……”

    “皇后慢走!”

    “太皇太后请留步!”

    王意给上官如意行了礼,正下台阶准备登车,如意站在长信殿的台阶之上,突然开口:“王皇后,你可曾后悔过?”

    王意抬起头来,掠了掠鬓角的细微短发,夏日的风吹在脸上有些灼人,但她的神情却仍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太皇太后可曾后悔过?”她反问。

    如意不由得笑了,笑容里有三分惆怅,又有三分坚定。她的目光幽远深长,似乎透过长乐宫幽深的商墙,看到了那个她朝思暮想的心上之人。

    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我岂会后悔?不,我不后悔,因为这个身份,才使得我拥有了他!”

    王意站在阶下,雍容淡定地回答:“妾与大皇太后的答案一致——余愿足矣,何需言悔?”

    火辣辣的酒浆顺着喉灌入,而后从口中喷出的却是一口接一口的鲜血。

    血顺着案几淌了一地,歌舞的姬妾们在骇然失色中发出仓惶的失叫,四顾而逃。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腹中绞痛如刀割,他不敢置信,却不得不信。他抓着她的手,用的力道足以将她的手腕拧断。

    “为……为什么……”

    眼前的那张脸孔却是扭曲的,怨恨的,“为什么?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人!为什么?因为你一直骗我!你说你爱我、喜欢我,宠我,可是到现在你连我叫什么名字你都不知道!你从来不问我,却总是对着我喊别人的名字一一我好恨你!待奉你那么多年,你却辜负了我对你的心……既然得不到你.不如毁了你……我要你死——”

    眼前一片漆黑,张彭祖倒在了血泊中,中毒的症状加剧了他四肢的抽搐。他的眼睛睁得大,五指试图收拢想要抓住些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有把握住,怀着深深的遗憾,他沉沉结合上了眼睑。

    王意的乘舆逐渐远去,等待她的归处将是那座皇帝永不会临幸的未央宫椒房殿。

    上官如意回过身来,慢慢地走回她的长信殿。她今天心情不错,因为王意给她送来了一份大礼。

    一个十三四岁的总角少年正安静地坐在榻上看着枰上布的一局残棋,见如意进来,忙拘谨地站了起来。

    “来,让我们下完这局棋。”她含笑招呼。

    恬儿克制着内心的激动,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随侍。

    少年的棋艺甚好,一局棋即将下完,如意支颐笑问:“阿期,你姓什么?”

    少年吃惊地抬起来,半晌才嗫喏地说出一个禁忌的姓氏:“姓霍……”

    如意弯着眉眼,“阿期,你以后姓上官。你叫上官期!我上宫如意的弟弟——上官期!”

    刘询坐起身来,从身旁拔下一棵草,将草叶贴近唇边,他撅起唇,草叶在他的嘴里吹出一串凄婉的调子:

    美连娟以修嫭兮,命樔绝而不长。饰新官以延贮兮,泯不归乎故乡。

    惨郁郁其芜秽兮,隐处幽而怀伤。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

    秋气潜以凄泪兮,桂枝落而销亡。神茕茕以遥思兮,精浮游而出畺。

    托沈阴以圹久兮,惜蕃华之未央。念穷极之不还兮,惟幼眇之相羊。

    函荾荴以俟风兮,芳杂袭以弥章。的容与以猗靡兮,缥飘姚虖愈庄。

    燕淫衍而抚楹兮,连流视而娥扬。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红颜而弗明。

    欢接狎以离别兮,宵寤梦之芒芒。忽迁化而不反兮,魄放逸以飞扬。

    何灵魄之纷纷兮,哀裴回以踌躇。势路日以远兮,遂荒忽而辞去。

    超兮西征,屑兮不见。寖淫敞,寂兮无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

    (宣帝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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