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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部分

作者:蒋晓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下去了。

    台湾发展十大建设,岛内就业人口增加带动产业内需,幸运地替人口稠密的小岛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全球石油危机时期构筑了避风港。本来银俊的生意也算好做,可是急于扩张,调动了不少头寸。不料接替宝珠的会计小姐和会计经理发生私情,两人卷款私奔,害得公司周转不灵,险些倒闭。郭三福抵押了一块地给地下钱庄,银俊的岳家也动用了关系向银行高层关说,才帮被各方打落水狗抽银根的银俊渡过危机。事后家族检讨商量,觉得非要安插个“自己人”管财务,否则银俊忙于拓展业务,难免有照看不到的地方,这时想起了宝珠。“台北阿嬷”阿卿奉命说项,就以要小美回来就读台北明星国中来说服宝珠凤还巢。

    有呷当时只知道台北的阿叔是妻子的老东家,小美喊得亲,直接叫二老“阿公”、“阿嬷”,却不知道她叫“咕”(舅)的银俊就是生父。有呷是个感恩的人,一直记得当年郭家给宝珠添妆的特大红包。而且宝珠带着小美到台北去上班,可以避开婆媳冲突,少受多少闲气,就鼓励老婆受聘。

    “我妈妈身体好,她喜欢带孙,”有呷说到了重点,“你也知道,她只喜欢阿土和阿火。”

    宝珠想到女儿受的委屈,考完高职毕业考后就没有哭过的她,掉下了眼泪。

    “小美这会读册,她台北阿嬷不是说他们那里是最好的学区?”有呷也哽咽了,“她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情,这么乖。我妈人真好,嘴真坏。我不甘小美被糟蹋!”

    宝珠哭出了声。有呷妈妈脾气不好,说话尖刻。宝珠遇过几次婆婆抱着孙子在外面和邻居聊天,小美放学回来打招呼:“阿嬷!”当众立遭詈骂:“别黑白叫,谁是恁阿嬷?”

    等下回小美记取教训,不敢喊人,老太太骂得更狠:“没规矩!不知谁人生就不知谁人教了吗?”如果不巧站得近,就顺手一巴掌挥过去。

    宝珠想到自己是养女,养父母都没那样待她,心里就松动了,问:“恁妈会让我去台北吃头路吗?”

    有呷撇着嘴道:“只要跟她说,你去有钱赚,屋内减两个人吃饭,你觉得呢?”两夫妻相视抿嘴偷笑,宝珠娇嗔地在丈夫臂膀上轻推一记,有呷懂那是说“你坏”,心里痒痒的,已经舍不得老婆去台北了。

    郭家这样礼聘,宝珠回到三福公司,头衔却还是“会计小姐”,不过到底当她母女是亲人,薪水虽然是行情价,却多了一条供吃住的福利,把银俊结婚以后搬出去,家里空下来的房间给两母女住,天天一家人一样同桌吃饭。公司里连经理都知道宝珠的身份不同,对她客气三分。宝珠也尽心尽力,公私不分,同事们出去凑份子吃饭私人掏钱,她都要商店开公家发票充当公司买的单,用以核销银俊一些乱七八糟上不了台面、无法正常报销的开支。

    有了宝珠当账房,银俊不再担心后院起火,他对她固然早就没有男女之情,可是毕竟有过肌肤之亲,还有个共同的孩子,哪怕宝珠已经被“放出去”嫁人,有了那点过去,银俊就像手中握了人家的卖身契,感觉这才是“自己人”,能委以信任。银俊想:难怪有几位世伯把公司里的秘书、会计或出纳小姐什么的都“收”了,原来这样才能放心!生意人不容易呀。

    只有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傻老婆安心不懂事,完全不体谅丈夫在婚姻之外发展男女关系的必要性,常常为了陪她的时间太少这种小事找他吵架。银俊看起来大剌剌的好像永远是一家之主,其实心里暗暗怕着得理就不饶的老婆。有时候和酒友开玩笑,也会自嘲“家里那个外省婆就是不够温柔”。他觉得心里从来没有少爱过安心,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哪怕生了孩子,他还是让安心“稳坐大位”就是明证。可惜安心就是不领情,夫妻关系逐渐疏离,有时闹得他都不想回家了。

    宝珠母女搬到台北才几个月,郭家就有人说漏嘴,泄露了隐瞒十几年的秘密。安心发现银俊在结婚前就不忠,怀疑小美是和会计小姐的私生女,打电话到公司去质问宝珠,再向银俊证实后,在家又哭又闹了几个礼拜,竟然气到流产。

    宝珠听说了过意不去,就去找银俊辞职。银俊两眼一瞪。“我还不够烦吗?你不要给我在这里来乱!”他没好气地说,“别理我老婆,我跟你那是多久以前的事?还找我吵!别理她!再打来你就转给我。”

    “是我对不起她,”宝珠难得地坚持,低下头小小声地说,“当初我不该介入你们之间。”

    “什么介入?你根本什么都……”银俊不屑地笑起来,可是站在他桌前怯生生的徐娘会计,却让他忽然记起和自己偷尝禁果的十八岁害羞少女,心里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渐浓,他从座位上站起,走过去伸手轻抬人妻下巴,说:“你那个害羞的样子……”

    没有闪避的宝珠双眼一闭,两颗泪珠流下了她的脸庞。银俊薄弱的色心立刻被浇熄,哪怕他不在乎人家有没有老公,可是宝珠现在替他管着钱包,比任何女人都不能得罪,连忙撒手,诚恳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宝珠,以后一定不会不礼貌。我真的需要你,公司需要你。小美刚进金华读得这么好,你为了我,为了公司,为了女儿,都不能辞职。”

    宝珠轻易地被说服了,她听到银俊说需要她,她只不太确定银俊有没有喊“小蝴蝶”。她没有想到银俊因为商场应酬频繁,十几年经历了许多花花草草,喊过多少女人各种花名,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在情浓时频频呼唤过一个少女“小蝴蝶”。

    “为什么嘛?妈,你少装没听见。”小美遗传了父系的坚持,“我问你为什么没有替我取名‘郭小蝶’?我觉得比小美好多了。”

    “你不是说不喜欢‘小’这字?”宝珠反击。她已不是当年那个三棒子打不出一句话的乡下少女。她帮郭家管了一辈子的钱,虽然没有头衔,银俊生意规模扩大以后,内账都要她过目盖章才算数,别说公司里的财务长,连外面交关的银行都知道三福公司里有这么一位神秘无声的大账房。

    小美为了避开单行道,弯进巷弄里穿梭,宝珠正感觉周遭看来眼生,小美却绕到了松江路上,宝珠脱口而出道:“怎么出来就到你‘咕’公司?”

    小美抽空瞥了妈妈一眼,说:“他公司搬到内湖好几年了。怎么你又忘了?”

    宝珠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在这里上班几十年,新的地方我又没去过。你上次不是说他要去大陆设厂?”

    小美说:“去了都多久了?报上都登了。自从他要我去他公司帮他做我说不要,他就懒得理我了。”她没讲的是,父女大吵一架,已经很久不讲话了。

    “吧咕。”小美喊银俊两个弟弟“大舅”、“小舅”,却一直以和闽南话“舅”谐音的昵称喊生父,那是她牙牙学语时阿卿教的,短促的童音有点介于“爸爸”和“舅舅”之间,这也就糊里糊涂地叫了四十年了。“我妈帮你做了一辈子,你什么位子都没有给她。她的退休金是她应该得的,亏她还谢你!是,我的公司小,不到十个人,没赚多少钱,我也是老板。你不要以为我会像我妈那么傻!你让我进董事会你老婆、儿子会同意吗?”

    银俊和安心生了两个儿子,外面庶出的可能还有。可是银俊觉得众多子女中,小美的脾气最像自己,书也读得最好。小美大学毕业以后,银俊已经是大老板了,主动提出要资助女儿出国深造,小美跟妈妈说:“我不要他的钱,也不要他帮忙。”她嫁了一个银俊没有哪只眼睛看得上的小公务员,可是小美很满意:“他只爱我一个。而且他的收入稳定,我可以放手去闯!”

    小美在外商公司里做了几年,丰富了人脉,稳定了客户和货源,就自行创业。丈夫尽心照顾家庭,她生完孩子就撒手,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小小贸易公司做得一帆风顺,从第一年就赚钱。银俊看女儿做生意这样出色,觉得是有乃父之风,除了择偶的眼光太差劲,他对小美的工作能力很激赏,从嫡出儿子还小的时候就几番延揽小美进公司,没想到女儿却不买账,还连连抢白,越说越难听,算是银俊难得在女性前面吃瘪的时候。他又好气又好笑,说:“你这算是替你妈妈出气吗?我哪天要问问她,她是觉得我对她哪里不好,在你面前骂我还是怎样,让你这么不想帮我?”

    宝珠埋怨小美道:“你阿嬷生前跟我说过多少次‘咕’要你去公司帮他,我说我哪里管得了你?”她的声音里带起一点笑意,“你阿嬷一直说孙子辈里你最像你‘咕’。”

    “谁像他?实在应该听老爸的改姓蔡!”小美没好气地说。人和人真的有缘分一说,小美从小和继父感情特别好。没有血缘的有呷以无私的父爱站稳了小美心里那个至亲的位子,是银俊用名利买不走的。

    实际上小美和继父并没有住在一起多久,宝珠和丈夫结婚五年不到就长期分居,只有年节“做伙”。不天天住在一起,说话尖酸刻薄的有呷妈妈对厌恶的两母女鞭长莫及,完全发挥不出应有的破坏力,宝珠和丈夫这段远距离婚姻维系得很好。宝珠一直在银俊的公司做到五十五岁退休。

    “退休以后就罕得来台北了。四处走,都在国外参加旅行团,”宝珠有些遗憾,“连你台北阿嬷出山我都在国外没赶回来。”

    “没去也好。”小美说。她觉得妈妈对郭家实在太一厢情愿。她自己倒是悲悲戚戚地去参加了亲祖母的葬礼,可是葬礼是安心操办的,她郭小美完全被排除在外当路人,连孝也没让戴。小美只不高兴了几分钟就释怀了。虽然姓着一样的姓,她连银俊自己的“家”在哪都不知道,她究竟算是郭家的什么人呢?登录在她身份证上台中的父母家,那才是她的娘家。

    “不然你带我去祭拜一下也好——噢,你不知台北阿嬷在哪哦……”宝珠念起旧情,“不然你打电话问你‘咕’?那你现在就打!我昨暝睡你家睡不好,不知是想到还是梦到你台北阿嬷和你‘咕’一起,我觉得怪怪……”

    “妈——”小美生气了,“我会问好地方,下次带你去拜,可是不要逼我找借口打电话给他好不好?他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看重我!我自己做得很好,我跟他讲,我是宁为鸡首,反正不会去他公司。他没有很客气耶,他说他公司以后变成鸿海那么大,就看我怎么后悔!你帮了他一辈子,他还要我去帮他的儿子?休想啦!”

    “那也是你弟弟……”宝珠小声抗议。

    “只有正土和正火是我弟弟!”小美有点不耐烦地说,“是不是女人到六十岁都不会忘记初恋呢?还好我只有过一个男人,我老公也只有我,如果他有别的女人,不用多说,马上掰掰!妈你怎么到现在还这样?我怀疑你到现在都还爱我‘咕’,不对,是迷恋,像粉丝那种。你怎么那么傻?他自以为是大众情人,外面多少女人?粉丝一大堆,早把你忘记了!还好你没嫁他,嫁老爸你现在退休才有老伴陪你到处去玩!阿公、阿嬷过身了,郭家也没人要跟我们做一家伙了,拜托你别再想别人,专心对我老爸好吗?”

    “听你讲成这样!我跟你老爸是夫妻,我哪有想什么别人!”宝珠恼羞成怒。

    小美的气也没发完,接着说:“你怎么不想‘咕’是先跟你好的耶,可是他不管你们都有了我,还去娶别人,这种人——”

    “一直乱乱讲!”宝珠打断女儿,憋了一肚子对女儿说不出口的话:你晓得什么大人的恩怨?你爸妈就是像电视剧演的那种相见恨晚,第三者是你母,你爸是情非得已呀!不管是年轻时不能抗拒你妈的魅力,让他背叛了多年女友,还是命运让情侣成为“堂兄妹”!她叹息道:“你‘咕’不是不负责任,是有原因我们才来拆分开……”

    “人家说被骗还帮人数钞票就是你这种!”小美口不择言起来还真像银俊,“我长大了还愿意跟郭家来往,只是因为阿嬷对我们很好。是我自己的生父我也不想他这么坏,可是,妈,你被他欺负、被他利用了一辈子怎么不醒醒呢?你帮他卖命一世人不够,现在还叫我去帮他儿子!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觉得他对不起你!”小美把收音机音量调高,表示不想讨论下去了。

    刚去世的台语歌王几个同父异母的儿子都遗传了父亲的音乐细胞,在父亲身后联合举办追思音乐会,正在电台上密集宣传:“……下面就请各位听这首《蝶恋花》——”

    〖红红花蕊当清香 春天百花丛

    青翠花蕊定定红 不惊野蜂弄

    心爱哥哥你一人 花美永远同

    阮是忍耐风雨冻 欢迎你一人〗

    音乐忽然停止,原来手机通了。小美新买的奔驰车有蓝牙装置,方向盘上按个键就接上电话:“喂?”是银俊公司助理打来的:大老板昨日凌晨脑溢血,送医抢救不治,昨天下午去世。家属要他通知小美去开会。电话一断,音乐自动再度响起。

    小美受惊于突如其来的死讯,一时不及为那个许久没在自己生活里出现,却刚才还在向母亲怨怼的生父伤心,慌乱诧异地道:“怎么可能?干吗叫我去开什么会?怎么可能?前两年见到还好好的!妈!妈!你听见没?”

    宝珠却像完全没旁听免提电话的内容,皱着眉头说:“莫吵啦!刚才怎么停了?我尚欢喜这条歌——”她轻轻随着收音机里唱到的最后一句哼起来:“……蝶恋花栽相等待,年久仍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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