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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太后之死 (1)

作者:曲十一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秦嬷嬷把颜儿的房间安排在离云太后寝殿不远之处,原因是云太后经常会在半夜犯病,疼得难以安眠,安排颜儿近一点也便于晚上需要她之时起夜。

    第一晚留在安宁宫,云太后睡得极为安稳,翌日一早,颜儿在为她按了穴位之后便让太后坐在菱花镜前,打算给她梳头。

    秦嬷嬷亲自端了汤药进来,说道:“娘娘,该吃药了。”

    “这几日这药吃得这么频繁也不见这头痛之病好转,还不如颜儿丫头的那双手,秦嬷嬷,先放着吧,待凉了哀家自己会喝的。”

    秦嬷嬷闻言,只好将一碗汤药搁在高几之上,退出去之前说道:“娘娘,得趁热喝。”

    云太后点点头,摆了摆手,秦嬷嬷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颜儿见状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说道:“太后娘娘,还是待您喝了药,奴婢再给您梳头吧!”

    太后点点头,端起了碗,手指着她身后那一溜挨着墙面而放的柜子,说道:“丫头,你先给哀家找一件适合今日这头型的衣裳出来。”

    “是,娘娘。”颜儿依言转身。

    那一排的柜子于颜儿而言并不陌生,只不过距离上次来安宁宫给太后梳头一晃已过去多月了。太后的柜子里藏的可都是好东西,柜子是上等的檀木所制,还刻着繁复的花纹,柜门的把手是由上等的紫铜所制的兽头,还漆着金粉。金色的铜制兽头把手映晃着太后寝殿里的奢华装饰,颜儿伸手扶着一个把手,却在另一个把手中看到太后端着药碗,可却并非凑到自己的嘴里喝下,而是伸手将这药倒在了梳妆台上的盆景之内。

    云太后竟然将药倒了!她倘若不肯喝自然不会有人逼着她喝下的,还有,她为什么有意支开秦嬷嬷,并借口让自己找衣服转身之时将药倒了?颜儿扶着铜制兽头把手的手在颤抖,却还是打开了柜门。

    不要惊慌,要冷静。颜儿努力地压下自己心口处涌上来的一阵阵心悸,虽然背着太后,但是,颜儿在铜制把手里能看到她的举动,而她正面对着菱花镜,她亦可以透过镜子看到颜儿的举动。颜儿平稳了自己的气息,颤抖的手指假意划过柜子里琳琅满目的绸衣。

    “太后娘娘,今儿个天气不错,您要出去逛逛吗?”呼出一口气之后,颜儿的声音便恢复成之前的平静,“如果您想要出去,奴婢就给您选这件青碧色襦裙,再配以这琥珀色鹤氅可好?”

    铜制把手里,颜儿见着云太后已放下了瓷碗,好整以暇地坐在原处,颜儿这才转了身。

    “嗯,你的眼光向来不错,哀家便听你的,就穿上这件,你陪着哀家去逛逛,听说这宫里的梅花都开了,哀家畏寒,可一直不曾出去赏过梅呢。”

    颜儿的心绪已全然恢复,她拿着衣裙,像没事人一样走到太后身旁,放下衣服,再次执起象牙梳。在替云太后梳头的同时,颜儿以眼角的余光看到瓷碗里的药汁已被倒尽,而那被倒了药汁的罗汉松的小树干上,以及横生而出的枝叶上俱黏着药汁。颜儿也是在这一刻才发现,那棵小罗汉松其实已是树叶枯黄,濒临死亡了,看来,它没少喝药。

    想起刚刚云太后对着秦嬷嬷说的那一句话:“这几日这药吃得这么频繁也不见这头痛之病好转,还不如颜儿丫头的那双手,秦嬷嬷,先放着吧,待凉了哀家自己会喝的。”

    云太后,她在怀疑这药有问题?颜儿想起昨日她的一番叮嘱,怎么听着都觉得像在临终嘱托。云太后是觉着她自己迟早都要死?她知道有人在给她下毒,她好似也默认了别人对她下毒这件事。可是,她又在这会儿将药偷偷地倒了。

    看云太后这病,依着她的意思,她应该没少喝下这药,再看那棵小罗汉松已经奄奄一息,她应该也没少倒掉药。颜儿一下又一下地替云太后理着头发,手势娴熟,神色安详,心里却已是翻江倒海,乱作一团,有无数个疑问缠绕在她的心头之上。

    看来云太后在众目睽睽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是喝下了药的,但是,如果在无人盯着的情况下她就会将药倒掉。她等待着死亡,犹如她说,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中的执念。

    可云太后倒药的行为则证明她排斥着死亡,这排斥必是与她心中的那份执念有关。如果这药有毒,那么是谁在向她下毒?并且她在明知药中有毒的情况之下,她还不揭发,不但不揭发,她还默认了,不但默认了,她还时不时地喝下了。

    啊,难道是皇甫靳?也唯有他啊!

    云太后这个养母,陪着皇甫靳母子走过最艰难的日子,她亲眼看着这后宫之中的风风雨雨,关于皇甫家上一代的恩怨,她应该也都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过。皇甫靳的夺嫡之路,她付出了太多,也见证了太多,自然,也知道了太多。

    她既然不提要将木常珺纳入后宫之事,想必是知道了前日曾孝全冒雪求见皇甫靳一事,但是她却当这一切事情均不曾发生过一般,闭门称病,不理任何事情。

    吧嗒一声响,颜儿手中的象牙梳子终究还是掉了下来,正好掉在了梳妆台上,惹得两人俱是一震。

    “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刚刚手一滑,不小心就……望娘娘……”

    “好了,好了!不用过于紧张的,哀家不怪你,你也不用慌成这个样子。”

    云太后拍了拍颜儿的手给予安慰,颜儿连忙低头称谢,重新拾起梳子为云太后将发髻的最后一步完成。颜儿最后给云太后别上珠钗玉钿,再穿上那一身由她为云太后挑选的衣裳,扶着云太后的手出了寝殿。

    绕过大殿,云太后下旨要去梅园赏梅,于是,宫人们便急急忙忙地出去备轿。经过颜儿的一番打扮,云太后看上去气色不错,再加上头痛之症又有所缓解,这会儿真是神清气爽。

    而颜儿看着她这番模样,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云太后为了保护皇甫靳,选择了缄默,并接受皇甫靳对她的最后迫害。当然这只是猜测,颜儿心里希望皇甫靳不要狠绝到这一步。

    入了梅园,颜儿兴不在此,无心观赏,但是阵阵梅香扑鼻而来,她抬首,果见满园的梅花已点点绽放。

    “哀家最喜欢这梅花,琉璃白雪中的红梅一开,就像胭脂一般,真是好看。”

    云太后扶着颜儿的手,身后跟着秦嬷嬷等人,她回头对着她们叹道:“只是,花落人亡两不知,明年此时哀家怕是看不到这样的美景了。”

    “太后!”身后的一群宫人惶恐,低头而叹。

    “不过,哀家还想为了皇上再活上几年呢,只是,这身子骨由不得人哪!”

    “太后娘娘,”颜儿扶着云太后的手一边走一边劝说道,“您真是应该多多保重身体的,皇上身边无亲人,他可是视您为唯一的亲人,您应该要珍重自己的身体。”

    颜儿心想,其实皇甫靳不用这么做,她觉得这世上任何人皆有背叛皇甫靳的可能,独独这云太后是对他忠贞不贰的。

    因为畏寒,再加之头痛之症又最惧寒冷,云太后只在梅园稍作停留便又觉得眩晕感阵阵袭来,宫人只好服侍着云太后回到安宁宫,颜儿也一直侍奉着云太后。

    不过颜儿的心里却一直在盘算着,这个皇宫里头还有谁是知道或者听说过关于云太后的事情呢?年长的宫人们也许会有所耳闻,只是,一来颜儿和她们的交情不深,二来若如此前去询问关于云太后的事情也显得太唐突了。

    夜深之时,云太后还嚷嚷着头疼,颜儿便知自己今晚有可能得一直守着云太后了。亥时,宫人们都纷纷退下了,只留着几位守夜的小宫女立在一旁,云太后辗转难眠,发出浅浅呻吟。

    子时,小宫女们也歪着身子开始打盹,云太后渐渐停止了呻吟声,开始入眠。只不过,她睡得还是相当不安稳,不时地会有梦呓之声发出。颜儿联想到今日云太后倒药一事,自是精神振奋,看着在梦里不时发出低呓声的云太后,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带着几分期待。

    也是这样的夜晚,颜儿静静按着云太后头上的各个穴位,想以此助她早点入睡。子时一过,守夜的宫女便找地方偷偷地小睡一会儿,几个夜里不曾安心睡过一觉的颜儿也趴在了一旁的小几上开始打盹。

    “不,不要……皇上,你不要如此待他,皇上……”

    颜儿猛地抬头,她看到云太后躺在床上,杏色的床幔被烛火映得一片朦胧,却见云太后挥着自己的双臂,像是在极力挣扎。

    “皇后……皇后,我这心里好苦……好苦啊!”

    颜儿只是抬着头,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慢了,她怕惊醒云太后。

    “不,你不要怪我,我也无能为力,是你太无情了……”

    颜儿知道云太后正在做梦,她的梦境里定是有不同的人出现,她在惊慌,她在埋怨……这个梦很长,颜儿不能惊醒她。

    “皇后,要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瞒得这么辛苦,如今……他们父子二人弄成这样,你让我如何是好?”

    皇后?云太后口中的那个皇后显然是皇甫靳的生母孝德皇后。颜儿早年只听说孝德皇后曾有恩于云氏,云氏本是宫中女官,后被先帝宠幸纳入后宫。

    对宫中的那段往事,颜儿在相府时曾听下人们说起过,她当时听得并非十分清楚,只是听说云氏在后来又很快失宠,这应该与后来得宠的华贵妃有关。如果没有抚育皇甫靳的功劳,她恐怕早已被时光淹没在这华丽的后宫之中了。

    云氏有感孝德皇后的恩情,后来又被先帝宠幸,按着当时的情况来说,孝德皇后应该要对云氏产生嫌隙。但是,从后面发生的事情来看,云氏被先皇宠幸这件事情并未影响她和孝德皇后之间的感情,相反,她们由此站在了同一战线上,对抗日后宠冠后宫的华贵妃。

    孝德皇后因肚子里的儿子,以及有木、曾两大家族撑腰,虽然失去圣宠却仍可保住皇后之位,但是,云氏出身贫寒,后来失宠之后应该度过了一段相当不易的日子。

    “疼……我这心真是疼。皇后,我要真死了,皇上怎么办?”

    云太后放下双臂,在睡梦里用手使劲地揉着自己的胸口,“皇后,我想告诉他真相……可是,我又不能负了你啊!”

    颜儿本想继续任由她说着梦话,可是云太后的声音越来越大,大抵是在梦中见到孝德皇后,所以异常激动。颜儿真怕她的声音会惊醒那些在偷睡的小宫女,于是,急忙起了身,跑到云太后的床前抓着她的手臂。

    “太后,太后娘娘……”

    颜儿使劲地摇着云太后的手臂,云太后终于停止了呓语,倏地睁眼,看到颜儿站在她的床前,她便整个人从床上跃起,额上冷汗淋漓……

    “太后,您还好吧?要不要喝点水?”颜儿一边安抚着云太后,一边放了她的手想去给她倒水。

    “等等!”云太后一把抓住颜儿的手,睁着眼直直地盯着颜儿问道,“哀家……这是怎么了?”

    “太后,您刚刚大概是做噩梦了。”

    “哀家是不是说了什么了?”云太后警惕异常。

    颜儿的心好一阵惊慌过后才勉强镇定下来,“您刚刚说您的心口好疼,头也好疼,奴婢这才忍不住将您叫醒了。”

    “哦……”云太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以一手抚着自己的心口,沉沉地说道,“还真是疼得紧呢!”

    云太后看上去相当疲惫,颜儿有点不忍,拂了她的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道:“太后,您喝口水。”

    云太后接过颜儿手中的水,一饮而尽,颜儿扶着她躺下,如此折腾之后,云太后更是难以入睡。颜儿也陪着这样过了一宿,整个人觉得疲惫不堪。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云太后才再次入睡,颜儿也趁机小睡了片刻。只是,颜儿便连闭着眼睛,眼前所浮现的还是刚刚云太后做梦时的情景,以及她在梦里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虽说乱七八糟却又似乎有迹可循,只是颜儿觉得自己脑袋里已装了太多的东西,但那些她所知道的事情好像相互之间又有一定的关联。此刻她想到了一个人,也许,那个人会告诉她一些关于云太后的事情。这个人便是浣衣局里的刘嬷嬷,依着她的年纪和资历,应该是知道当年云太后身上发生的事情的。颜儿与刘嬷嬷也算有过交集,加之颜儿若求红衣,红衣也定能帮她说上几句话的。

    到了午时,因为云太后昨晚没睡好,午膳过后便要睡午觉,于是,颜儿趁着这空当便急急地赶往浣衣局。浣衣局内碰巧刘嬷嬷也在歇息,于是颜儿便直接去找了红衣。一进红衣的房间,颜儿便想起了那晚与皇甫羿在此相见时的情景,心口一窒,眼泪差一点就掉了下来。

    好在红衣的声音及时响起:“怎么,这才几天的工夫,你就急着赶来向我拿回花样啊。”

    “真没想到我在姐姐的眼里是如此小气之人。”颜儿了解红衣的脾性之后也不怪她,径自拉过凳子,于红衣的对面坐下。看到红衣,颜儿便想要问问皇甫羿的情况,“姐姐……他回去了没有?”

    红衣正俯身绣花,听着颜儿这么一问她头也不抬,冷冷地说道:“差点就回不去了。”

    听了红衣这话之后,颜儿的眼皮跳动,伸出手便抓着红衣捏着绣花针的手,颤颤而问:“怎么回事?”

    红衣甩了颜儿的手,放下手中绢帛,看着她说道:“你走后他的心疼病犯了。”

    “啊!”颜儿急忙掩嘴,再次握着红衣的手急切地追问道,“那……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好了,躲到第二天晚上才走。”

    颜儿这才缓缓地放了红衣的手,心里疼痛不已,后悔自责。她说是爱他,可是竟然忘了他还有心疼之病,因为皇甫靳的三箭,他虽捡回了一条命,却留下了心疼之症。

    她那晚拒绝他之后又狠心离去,他……怕是心疼难忍,若不是疼痛让他难以离开,他也不会躲在红衣房间里直至第二日夜晚才走。

    “羿……”她在心里唤着他的名,又是一阵心疼,“对不起。”

    “死丫头,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红衣对她的态度很恶劣,由她的态度可以想象出那晚皇甫羿必是受了不少的苦。

    “红衣姐姐……”

    是的,在很多人看来颜儿是真的身在福中不知福,皇甫羿,这个曾被天下女子顶礼膜拜的三皇子,竟然情系于她,在君临天下之后还可允她一世承诺,在她离开之后更是为了她一骑快马北上,为了她夜闯皇宫,只为带她走。这是多大的福分啊,这是多少女子想要的福分啊!

    “落花流水,有情无义,无情有义,哼,都不过是在自寻烦恼而已。”红衣盯着自己手里一直在绣的那块绢帛。颜儿循着她落寞忧伤的视线看去,只见上面一对鸳鸯只绣了一只。再收回视线看红衣,只见她姣好的面容之上已无往日的妖娆,只有无边无尽的凄忧。

    原来,红衣亦是情系于他的。

    曾经的贴身侍婢,在主子落难之后还默默地帮助他,这里面应该不仅仅是主仆之情。美丽深情的婢女深深地爱着俊美多情的皇子,这原本应该是一段令人有着无限遐想的戏文桥段,只是,颜儿和他无缘,红衣和他更是无缘。

    “姐姐……对不起。”

    红衣见着颜儿低眉嘟嘴的样子,忍不住低啐:“作死的丫头,动不动就对着我撒娇,我难道真是前生造孽欠了你们二人不成?”

    颜儿看着红衣,对着她无辜地眨眼,那一双清眸里藏着无限的哀怨,偏生这份哀怨是这般动人。红衣颇为气恼,她不是恼颜儿,这一次她是在恼自己,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要讨厌颜儿的,可是,时间久了偏偏就是讨厌不起她来,不但讨厌不起来,还觉得自己对她是越来越怜惜了。

    “说吧,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还是只是来问他好不好的?”

    “我……是来找刘嬷嬷的。”颜儿抿了抿嘴,小声回答。

    “找刘嬷嬷你死到我这里来干吗?刘嬷嬷的房间在前院,你不会不知道吧?”红衣伸出指甲沾染着凤仙花汁的食指,指着前院说道。

    “嗯,知道是知道……”颜儿提了提自己的身子,都怪红衣这火暴的性格,害她每次和她说话都要小心翼翼,“只是……想和姐姐一起去找她……”

    “哦?”红衣抬头看颜儿,眯着她那双生来就具风情的凤眼道,“原来是有求于她,于是便来拉着我去给你说情。”

    颜儿心虚地指指红衣正在绣着的鸳鸯道:“姐姐,我能描出上百种不同形态的鸳鸯画呢!”

    红衣挑了挑眉,清清嗓子道:“所以呢?帮了你之后,这上百种鸳鸯画,你什么时候给我画出来?”

    颜儿终于甜美而笑,看来红衣是答应了。红衣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从凳子上起来骂骂咧咧道:“快快快,要去就快点去,我这手里还有不少活要做呢!”

    “是。”颜儿急忙上前挽过红衣的手臂。

    红衣并不领情,狠狠地甩了她的手道:“我和你很要好吗?离我远点!”说完扭着身先于颜儿而行。颜儿对着她的背影扮鬼脸,心里笑着:这臭脾气!

    二人一前一后绕过浣衣局的院子,由角门进入前院,刘嬷嬷的房门已开,想来是睡醒了。

    “嬷嬷,我是红衣,可以进去吗?”

    “哦,是红衣啊,进来吧!”进了房间,从卧房里传出刘嬷嬷略显苍老的声音。

    二人站在卧房门口,便见刘嬷嬷抚着刚刚梳理好的鬓发从卧房走了出来。看到颜儿和红衣同时出现在自己的房里,她先是一怔,而后说道:“原来你这丫头也在啊,怎么今儿个想起来看我这老婆子了?”

    颜儿上前福了福身道:“嬷嬷近来身子可好?”

    “好,好!”刘嬷嬷一笑,满脸的褶皱便如水中的波浪渐渐逐开。她自己压着裙摆坐下,手指面前的凳子道:“都坐下说话,难得你们能来我这里。”

    红衣和颜儿依言而坐,刘嬷嬷看了看红衣,红衣又看看颜儿,颜儿又看了看刘嬷嬷,欲言又止。

    “说吧,平白无故来我这里不可能只是来看我老婆子的。”刘嬷嬷的爽快直言惹得颜儿好一阵尴尬。

    红衣也在桌下踢了颜儿一脚,颜儿回头,红衣说道:“是啊,你让我带你来见嬷嬷,难道就是为了来这里大眼瞪小眼的?”

    “嬷嬷,我是从安宁宫过来的,不知您听说了没有,太后娘娘最近身子不好。”

    颜儿想了想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开门见山总觉得太唐突,于是起了一个和云太后有关的话题。

    “哦?”刘嬷嬷的惊异之色表明了她并不清楚安宁宫那边的事情。

    “我们这小小浣衣局几乎是与世隔绝了,偶尔听得各殿阁的那些事也是从这些小宫女的口中得知的。”刘嬷嬷抬眼,视线穿过糊了窗纱的窗格子,幽幽的一声叹息,道出了她内心的无限惆怅,“不过,丫头,太后娘娘的病和你来这里找我有什么关系呢?”刘嬷嬷狐疑地转过脸,盯着颜儿。

    “嬷嬷,太后娘娘……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情?”

    这话一落,颜儿的小腿肚上便遭红衣狠狠地踢了一下,她哎哟一声之后,便听红衣啐骂道:“这作死的丫头,你还真是大胆,居然跑来这里打探太后的事情!”

    红衣一边骂一边忙着给刘嬷嬷道歉:“也怪我,刚刚都没问她来找您的原因就直接带她来这里了。”

    颜儿揉着小腿肚,皱眉解释道:“我……我不是有意来为难嬷嬷的,只是近几日服侍太后,她夜里噩梦连连,梦里时常喊着已故的孝德皇后,我……我只是好奇嘛!”

    “好奇!好奇!你迟早教你那份好奇心给害死!可是,你自己死了不要紧,可别连累别人啊!”红衣扶着自己的前额,做着头痛的样子,又气又恼地摇着头。

    “好了,你也别骂她了,你自个儿不也是这个心性吗?你可没少从我的嘴里打听以前的那些事情。”没想到刘嬷嬷竟帮着颜儿反将了红衣一军,颜儿急忙掩嘴而笑,对着红衣挤眉弄眼。

    红衣看着颜儿得意的模样,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死丫头!”

    “丫头,你说说这太后娘娘在睡梦里到底说了些什么话啊?”看来好奇心人人都有,这不,上了年纪的刘嬷嬷也难免起了好奇心。

    红衣见着刘嬷嬷的样子,想来是要应了颜儿的要求,同意给她说关于云太后的事情,于是她连忙起身,将门窗关紧。

    颜儿理了下思绪就把昨晚云太后说的那些梦话大抵说了一遍。

    刘嬷嬷听了颜儿的话之后眯了一会儿眼,最后像是在喃喃自语:“她这是怎么了?按理来说不应该是孝德皇后欠了她的吗?”说完之后蓦然睁眼,叹道,“唉,人老了,借着这样的机会回忆回忆过去也不错。”

    刘嬷嬷苦笑着看着红衣和颜儿,说道:“云太后的出身一直是个谜,她是由孝德皇后带进宫的,早年的云氏家族只是平民,并非贵族。”

    颜儿认真听着,这也是她第一次听说,原来云太后是孝德皇后带进宫的,那么当年带她入宫是纯粹的无意之举还是有心安排?

    “她进宫之后一直跟在孝德皇后身边,对孝德皇后可谓忠心耿耿,后来,也就在她进宫不久之后便被先帝宠幸了,当时也曾有过一段风光的日子。”

    “先皇临幸了孝德皇后的身边人,难道皇后没有迁怒于她吗?”颜儿好奇地问。

    “有没有迁怒于她也唯有她们二人知道了,只是后来宫中发生了蛊咒之祸,孝德皇后被牵连其中,最后由云氏出来担罪,说是她所为。”

    “蛊咒之祸?”

    刘嬷嬷点头,继续说道:“是,当时后宫中有很多娘娘被人下了蛊咒,此事一出,云太后被打入冷宫,在椒贤宫关了很多年。”

    听到“椒贤宫”三个字,颜儿瞬即抬头,对上红衣的视线。

    这椒贤宫原来还关过云太后!这件事着实让颜儿吃惊,她手指后院道:“嬷嬷所说的椒贤宫可就是那个椒贤宫?”

    刘嬷嬷点点头,道:“就是那个椒贤宫,如今还闹着鬼呢,荒废很多年了。”

    颜儿连忙应声,平复自己的心绪,认真地听着刘嬷嬷讲接下来的故事。

    “不过当时云太后被关的时候刚好是先帝御驾亲征,北上抗敌前夕,直到先帝凯旋之时,孝德皇后也有了喜讯,刚生下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

    这件事,颜儿曾听皇甫羿一言带过,竟没想到当时还穿插着云太后的往事。

    “不过不久之后,先皇又亲自南下,迎娶了齐夏长公主为妃,此后,她日渐得宠,又为先皇诞下三皇子,而孝德皇后却一直身子不好,最后求了先皇放出云太后来照顾太子。自她照顾太子之后,先帝终念其有功,在孝德皇后过世之后便也给了她一个名分。”

    直至今日,其实细想下来,云太后的一生是悲苦凄凉的,刘嬷嬷所能讲述的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但是,颜儿相信,其中必然还有别人所不知的真相。

    当年蛊咒一事看来孝德皇后难逃罪责,云太后为其担罪,说来的确应该是孝德皇后欠了她。可是,她却在梦里表现出对孝德皇后的歉疚之情,难道这份歉疚之情来源于当年瑞帝的宠幸吗?

    颜儿和红衣从刘嬷嬷的房间出来时,天色又变得阴沉,北风呼啸而过,看来又要变天了。

    “你问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有,到现在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椒贤宫里关着的那个人是谁了?”

    在红衣的房间里,红衣拉着颜儿坐下,颜儿对她摇头说道:“红衣姐姐,我现在不想让他知道那里边关着的人是谁,我……是为他好。”

    “你……”

    “姐姐,我该回去了,太后醒来只要头痛病一犯准得找我,所以,我先回去了,过些时日我再来找你。”

    说罢也不顾红衣是否又开始发火,急忙出了浣衣局,远远地看了一眼椒贤宫,心里不禁想到:冤孽,真是冤孽!

    颜儿到了安宁宫,果见云太后已经醒来了,宫人们也嚷嚷着说太后一直在找她,而这个时辰又刚好是云太后吃药的时间。颜儿前脚一进,秦嬷嬷便端了药进来,太后还是那句:“等凉了再喝。”

    秦嬷嬷退出后,颜儿也故意走向衣橱替她整理衣裙,通过锃锃发亮的把手,看着云太后将药倒进盆栽里。太后既然有心想多活一段日子,看来是心中有事情未了,而这桩心事必是和皇甫靳有关,也必和椒贤宫里的那个人有关。

    申时初,宫人来报,说皇帝要来安宁宫用晚膳。皇甫靳来的时候已是酉时,晚膳已摆上桌,母子二人有说有笑,把酒言欢。

    晚膳之后云太后支开了所有人,看来是要有一场母子对话了。

    颜儿也被支到寝殿外侧,但是她着实好奇,可是这安宁宫又不是紫云殿,想要偷听决非易事。苦思冥想之后,计上心来,颜儿趁着宫女们在收拾饭桌的时候,偷偷地捡起一些鱼骨头,趁人不备之时,用力掷向寝殿外侧。

    随即,颜儿又去小宫女居住的厢房处,她知道她们那里养着一只猫。趁着大家忙作一团的时候,她便抱了这只猫出来。别人看着她好像是在逗着猫玩,她却直接抱着猫走到云太后的寝殿附近,放了猫下地。

    猫闻着鱼腥味,便扑向那有鱼骨头的地方,叨着鱼骨头不放。这时,有年长的嬷嬷走过,低喊道:“这该死的猫,怎么把鱼骨头拖到那里去了,太后娘娘可是最讨厌猫进她的寝殿的。这可怎么办才好?”

    “嬷嬷,不要着急,我这就去抱了这猫走,然后赶在皇上和太后出来之前,把地给擦拭干净。”

    “快快,动作快一点。”

    颜儿心跳骤增,一步一步靠近寝殿,皇甫靳的声音也隐隐传出:“母后,朕不会放了他的,若不是因为您,朕也不可能留他到现在。”

    颜儿轻手轻脚,作势是去抓那只猫,实则是怕被皇甫靳听到她的脚步声。

    “皇上,你不可以这样,母后时日也不多了,你若不肯答应这事,母后下去了也不得安宁。”

    “母后,您知道的,他是放不得的。”

    “喵——”

    猫不合时宜的叫声吓得颜儿抱起它快步而跑,她恨恨地拍打了下猫头,“给你吃,你还瞎叫!”

    放了猫,猫喵呜一声便跑了。

    还是刚刚的那嬷嬷扔了一块抹布给她道:“去把这地擦了,等下踩了一地的腥可就不好了。”

    颜儿接过抹布,又走到了寝殿附近,蹲在地上用力擦着地面,再侧耳细听的时候,寝殿之内已没有了声音。颜儿低着头在想着这母子二人如今是否正处于对峙状态,却看见视线内出现了皇甫靳白底黑绒嵌以金线的朝靴。

    颜儿惊慌不已,抬头却见皇甫靳正俯视着自己,冷冷地问道:“你蹲在这里干什么?刚刚不是让你们一个个离远点的吗?”

    他的多疑之症又发作了,颜儿心里一沉,急忙解释道:“刚刚猫衔了鱼骨头在啃,嬷嬷们说太后娘娘不喜猫身上的味,所以命我在她出来之前把这里擦干净了。”

    “起来!”皇帝命令道,“走,跟着朕回紫云殿去!”

    “呃?”颜儿心中不愿,对云太后的事情才了解了一点,刚刚有点眉目,却又要回紫去殿了。

    “呃什么呃?”说完皇甫靳一把拉起颜儿的手,丢了她手中的抹布,“跟朕回去!”

    “皇上,您不管太后的头痛病了吗?”

    “谁说朕不管了?朕让你每天早晚各来一次给母后按头,其余时间还是给朕好好地待在紫云殿里。”

    拉扯之间已到了安宁宫的大门之外,正当皇甫靳要坐上龙辇之时,颜儿却瞅见了有两顶呢绒小轿子从崇德宫方向出来。

    “咦,这不是慧妃娘娘和小木郡主的轿子吗?”

    颜儿偷偷地睇了眼皇甫靳,却见皇甫靳脸色突变,即刻闪进轿辇之内,道:“朕先行回去了!”

    颜儿瞅准了皇甫靳面对木家姐妹之时必会选择逃避,只是想到“木家姐妹”四个字,她心中不禁一阵酸涩。

    待皇甫靳的轿辇出了颜儿的视线,她才慌忙地追上木家姐妹的轿子,“可是慧妃娘娘和小木郡主?”

    轿子停了下来,伸出一根白玉葱管儿似的手指,帘子一挑开便见着慧妃俊眼修眉之间的笑意。

    “咦?怎么在这里碰着颜儿姑娘了?”

    “奴婢刚从安宁宫出来,瞅着你们的轿子从这里经过,所以过来问个好。”颜儿顿了顿,又道,“娘娘和郡主可是出宫去?”

    知道了慧妃和她本是亲姐妹,颜儿心里自然也多了几分亲近,“可是回王府?”

    木霖自赫夏回来一直未入宫,皇甫靳也一直未召见他,颜儿又无法出宫,也不能将消息传达于他,她的心里着实焦急。

    “是的,昨儿个求了皇上,他也允我们姐妹二人回王府住一段时间,他说其他事情日后再议。”慧妃心性豁达开朗,看来她对小木郡主被临幸一事已多少有点释然了。

    颜儿点点头,想了一下,说道:“娘娘难道不曾去安宁宫吗?太后娘娘近日来身子不好,吃药吃得病情越发重了,她自个儿心里甚为焦急,娘娘早些回宫,到时该去探望探望她才好。”

    颜儿希望慧妃能将她这话一五一十地全盘告诉木霖才好,木霖至那日之后便一直不曾出现,颜儿又揣测不出皇甫靳眼下的心思。他迟迟未对木霖和皇甫珉有所行动,是不是受了其他事情的影响?但是,他迟早是要对他们采取行动的,因为木霖手持兵权,皇甫靳一定会想方设法要回木霖手中的兵权,如若要不回,等待木霖的怕是再一次的暗杀袭击。自然的,木霖应该也会考虑到这一点,颜儿相信他如今应是以不变应万变,想以静制动。只是,时间不等人,她真怕云太后会突然离去,那么椒贤宫里的人怕也会随着她前后一脚之差,同赴黄泉。

    “太后娘娘的病有这么重啊!”慧妃蹙着修眉,“按理来说,我应该先去探望她才对,只是常珺嚷嚷着非要回家,看来我也只好等从王府回来时再去探望她了。”

    颜儿笑了笑,福了一身,不忘道:“望娘娘能帮奴婢代问木王爷好。”

    她相信慧妃一回府定会说起太后生病一事,她也相信以木霖的才智一定会细细斟酌她的话的。

    “如此,奴婢恭祝娘娘和郡主一路顺风!”

    慧妃放下轿帘,她身后的小木郡主却挑开了轿帘,对着颜儿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颜儿看到她,心里也是没来由的一阵心酸。她与她,所谓的有缘之人,却被人无形掌控,彼此映照着彼此的悲凉人生。一个是相府千金,一个是王府郡主,有着这般高贵的出身,却无奈于悲怆的命运。

    颜儿回到紫云殿,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抚着胸口,全身无力地倒在床上。整个人绷得太紧了,近来更是没有安心地睡过一个好觉,她总觉得自己的身上每时每刻都被千斤的硬物所压,时常感觉到喘不上气来,这一刻或许是太累了,她很快沉沉睡去。

    待她醒来之时方觉自己已饿得饥肠辘辘了,起身支起窗一看,天色已暗,外头灯火闪烁,借着灯火看到了飘零的雪花。

    “又下雪了。”她喃喃自语。

    出了房间,看到大殿之内已燃起了烛火,她避开大殿,去厨房找了点好吃的胡乱塞饱了肚子。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间,却见宫人们正簇拥着皇甫靳出来,她闪在一旁不与他正面相碰,却听福禄尖细的声音划破夜空:“摆驾承恩殿!”

    正当颜儿以为今晚能图个清静并可以睡个安稳觉的时候,却见安宁宫的宫人急急走来。

    宫人走到颜儿房前,看到颜儿正站在房门前便也顾不得行礼,开口就道:“姑娘去趟安宁宫吧,太后娘娘这头疼得可是不行了!”

    “又疼了?”颜儿的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忙追问,“除了头疼可还有其他症状?”

    “眼下只是嚷嚷着头疼,说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死了算了!”

    “啊!”颜儿急忙进房拿了一件披风,便立即跟着宫人直奔安宁宫。

    “哎哟,好疼……疼死哀家了!”还未进得太后的寝殿,便听到了云太后的唤疼声。

    “太后娘娘!”颜儿急忙上前。

    “丫头,快,快帮哀家揉揉,哀家疼得不行了!”

    “是,娘娘!”颜儿褪了云太后的护额头套,用力而按。

    “好痛!好痛啊!”云太后痛得难以自持,用力地左右来回甩头,“真是敲死哀家算了!受不了了!”

    “娘娘,您要忍一忍!快,你们快去请御医来,看这情形必须得针灸了。”颜儿的按穴法已无法缓解云太后的症状了,宫人们听了之后急忙跑去太医院。

    这个时间里,云太后已失去理智和神志,疼痛让她失去了往日的高贵自矜,她的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地撕扯。

    “好痛!好痛啊!”撕扯之后云太后又用手敲击自己的头。

    颜儿急忙抓着她的双手,喊道:“太后!太后您再忍忍!您不要这样子!”

    安宁宫里一片混乱,太医匆匆赶来给云太后施了针,云太后这才得以安宁片刻。不过,她的头痛病并没有因此而有所缓解,相反的,自那晚以后云太后便处于昏迷状态。

    皇甫靳是在翌日早朝之前赶来的,颜儿便趁机说道:“让奴婢替皇上尽尽孝心,留在这里照顾她吧。”

    皇甫靳点头,在云太后床前坐下,执起她的手,轻轻地说了一句:“母后,对不起。是朕让你受苦了。”

    颜儿冷冷地看了一眼皇甫靳,道:“皇上快去早朝吧,这里有奴婢,奴婢会尽心侍奉太后的。”

    “好,好颜儿,你就替朕尽尽孝,朕会感激你的。”说完之后皇甫靳便大步而去。

    云太后时不时地会睁开眼,只是过不了多久又会昏迷过去,如此反复过了好几日。

    皇甫靳在这几日频繁出现在安宁宫,很多时候,他都会静静地注视着昏迷中的云太后。

    颜儿会借此机会细细地研究他看着云太后时的眼神,他的眼神里有悔、有痛、有愧、有迷茫……

    颜儿本以为云太后可能挺不过这个冬天,可是昏迷中的云太后却是有着极大的韧性,她不肯就此死去。

    冬去春来,整个皇宫亦在褪去沉沉阴霾。冰雪融化,春风拂绿大地的早春时节,颜儿终于迎来了云太后的苏醒。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您醒了……”

    云太后眸光涣散,神志尚未清醒,口中却喊道:“皇上……皇上……”

    “太后娘娘,皇上此刻应该在御书房,奴婢这就叫人去请。”

    颜儿急忙出了寝殿,命一个小宫女快去御书房请皇上,说是太后娘娘醒了,急着要见他。吩咐完之后她又跑进了寝殿,却见云太后整个人都在抽搐,颜儿心急如焚道:“太后,您要撑住!求求您无论如何都要撑住!”

    “皇上……快……快点……哀家……有话要告诉他。”

    颜儿紧紧地握着云太后的手,替她揉搓着抽搐僵硬的身子,一边喊道:“太后,他来了也没有用的。得靠您,得靠您活着啊!”

    垂死挣扎中的云太后盯着颜儿,哆嗦着嘴唇,仿佛是难以相信颜儿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

    “太后娘娘,您不能死!您若死了……”颜儿发现此刻自己握着云太后的手也跟着她在一记记地抽搐。

    颜儿闭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再次睁眼之时,她豁出去了,“您若死了,椒贤宫里的那一位必死无疑啊!”

    “你……你……”云太后的眼睛睁得更圆更大,惊慌无措地看着颜儿。

    “太后不用惊奇奴婢怎么会知道,奴婢是无意之中得知的,也和您一样,一心想要保住那一位,亦是不想皇上再违人伦,再造孽了。”

    云太后整个人又一记重重地抽搐,眼里有泪掉下来,眼神却越来越涣散……

    颜儿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心中颤颤地想:皇甫靳,你若不快点赶来,怕是见不到云太后的最后一面了。

    “丫头……哀家可以相信你吗?”

    颜儿怔怔地盯着她,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双唇嚅动像是有话要说。颜儿低下头,将耳朵凑在云太后唇边。云太后用最后的力气讲述着最后的秘密,随着她的气息越来越弱,颜儿整个人已处在极度的震惊之中。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被颜儿所握着的那双手停止了抽搐,变得越来越沉,最后落下。

    “太后——”颜儿惊叫出声,只见云太后双眼圆睁,已没有了呼吸。

    随着颜儿的那一声惊呼声响起,安宁宫里上上下下乱作一团,拥进寝殿的宫人怔怔地望着云太后。年长有经验的嬷嬷们上前探了探云太后的鼻息,最后跪着哭道:“太后归西了!”

    “太后——”

    当皇甫靳赶到安宁宫的时候,安宁宫里已跪满一地,充斥着悲怮之声。

    “母后——”皇甫靳跪下,所有人也都跟着跪下,“皇上请节哀!”

    太后云氏薨,皇帝追封其为敬裕德太后,元月二十葬皇陵。

    云太后死后几日,皇甫靳一直沉默寡言,不对身边的人多作理睬。颜儿重新回到紫云殿,却见曾孝全再次出入紫云殿,颜儿巧妙而避不与他照面。

    春寒料峭夜,颜儿几次起夜去皇甫靳的寝殿里查看他是否已入睡,心中担忧,一直犹豫着要怎样将云太后临死之前的话告之于他。

    在如此又惊又怕中度过数日,直至云太后三七的那个晚上,颜儿在紫云殿大殿之内看到皇甫靳正双手负于后来回踱步。他看上去相当焦灼烦躁,嘴里不时地念叨着,颜儿的心跳得飞快,她知道,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果然,只见他大步流星,提起悬于大殿一侧墙面的那把剑,准备出殿门。

    “皇上——”颜儿急忙拦着他,看着他手中的剑,结结巴巴地问道,“这么晚了……您拿着剑出去干什么?”

    皇甫靳看了她一眼,最后沉沉地说道:“你还管起朕来了?走开,朕有事!”说完用力推开颜儿。颜儿哪里肯放他走,情急之下一把将他抱住,“您不要出去了!”

    皇甫靳的身子一怔,掰开颜儿紧紧圈着他腰的手,然后回头,颜儿看到他眼里玩味的笑意浮在嘴角边。

    “颜儿,你不要忘了,你是石女,你若不是石女,你这样抱着朕,朕就……”说完,那抹笑更深,颜儿涨红了脸,心想着也真亏他在这个时候还能和她开这种暧昧的玩笑。

    “皇上,时辰不早了,您早点歇息。”颜儿脚步移动,又拦在了殿门前。

    皇甫靳收起笑,沉下了脸,说道:“朕没空跟你瞎闹,回你的房间睡你的觉去!朕有正事要去办。”

    颜儿拼命摇头,双臂张开,拦着皇甫靳就是不肯让他出去。皇甫靳上前一把揪起她,再用力一推,颜儿就跌倒在地。

    “就你那几两力还妄想拦着朕,非得逼着朕动粗你才甘心。”皇甫靳丢下这话之后便提着剑,又要出去。颜儿自知无法阻止他,于是闭上眼,又似云太后临终之时那般,豁出去了!

    “您不能杀他!”

    果然,皇甫靳止了步,他缓缓转身,高挂于殿门之上的宫灯映出他俊颜之上的那一抹震惊。

    “你……在说什么?”皇甫靳的声音,真像是来自地狱一般阴森。

    “您……不可以杀……杀他!”虽然她决定要豁出去了,可是说不怕却是不可能的。

    皇甫靳一步步走近她,她又是一步步后退,她总觉得她和皇甫靳之间不时便会发生这样的情景,他进她退。

    “你,知道朕要去做什么?你,知道朕想要去杀谁?”

    猛地,皇甫靳的怒吼声又一次炸响在紫云殿,颜儿赶紧再退两步道:“杀了他,您会后悔的。”

    皇甫靳身影如电般闪过,伸手掐住了颜儿的脖颈,再稍稍一用力,颜儿因疼痛和呼吸困难而仰起下巴。

    “说!你是怎么知道的?”皇甫靳睁开双眼,颜儿不知是灯光映进了他的眼底,还是他的双眼是真的开始泛红了。

    他又一次濒临暴怒边沿,颜儿想以自己的双手去扯开皇甫靳掐着她喉咙的手。

    “他……他是你的父皇!不……不能杀他的!”

    “该死的!”皇甫靳加大力道,怒吼道,“你这该死的丫头,竟然知道这些本不该让你知道的事情!你……这是在逼朕杀了你吗?”

    “唔……放开……我!”颜儿小脸由红变紫,被皇甫靳掐得快要断气了。

    “你们阻止不了!谁也阻止不了朕心中的恨!丫头,你以为朕当真舍不得杀你吗?告诉你,朕为了得到眼前的一切已经失去了太多,朕不介意再失去你!”

    他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颜儿觉得眼前一黑,皇甫靳却放了手,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还来不及说话,已经丧失了理智的皇甫靳竟然掏出一块绢帕,塞住了她的嘴。

    颜儿惊慌地摇头,睁大眼,泪水滑落,她要阻止皇甫靳,不能再让悲剧发生。

    “唔……唔……”可是她要告诉皇甫靳的真相还来不及说,却被他生生地封住了嘴。

    “是你自找的,丫头,你怪不得朕。”

    皇甫靳一边说一边将颜儿拖回了她的房间,将她手脚绑住。

    “你等着朕!你们一个个等着!越不让朕杀他,朕就偏要杀了他。若不是母后,若不是母后以死相求,朕怎么可能留他到现在?”

    颜儿拼命地摇头,哭声被堵只发出呜呜之声。

    “颜儿,所有的人都会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他的代价便是由朕亲自结束他的性命,而朕日后的代价,就交由老天来决定!”

    “唔……呜呜……”

    颜儿的悲痛留不住皇甫靳,皇甫靳最后看了她一眼,见她还在奋力地反抗,那张绝美的小脸涨得紫红,便连脸上的青筋都根根突出。他却还是转身,手握宝剑离去。

    颜儿绝望地闭上眼,心中哭喊:“太后,对不起,我辜负了您对我的信任。他竟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我!”

    还是早春时节,子夜时分寒冷更甚冬日。

    皇甫靳心潮澎湃起伏,剑已出鞘,剑光凛冽慑人,映着这夜更是阴冷。有侍卫上前拦他,一看是皇帝个个俯首称臣:“皇上有何旨意吩咐臣等即可。”

    “都给朕滚开——”

    如狮吼般的声音盘旋于禁宫的夜空之上,那些侍卫纷纷而退,因为,皇帝手中提着的剑杀气着实太重了。

    通往椒贤宫的道路之上,所有的侍卫纷纷让了道,远远闪避。剑被拖着,剑尖与地面摩擦后发出声响,不时地溅起零星的火花,一路草木皆动,树叶纷纷而落。走到椒贤宫外,正在打盹的两个守卫应该是从未见过皇帝真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谁啊?大晚上的出来扰得人不能睡个安稳觉。”

    “就是,是谁啊,死到这鬼都不愿来的地方。”

    剑被提起,手腕转动,只见犹如雷电闪过的剑光在夜里舞动。

    “啊——”

    “啊——”

    剑收,两声惨叫之后,两条人影倒下。

    椒贤宫门外的灯笼照着皇甫靳阴冷的脸,他的眼睛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淌着血的剑指向那两个倒在血泊之中的守卫,他们睁着骇人的眼睛,死不瞑目。

    “你们的任务完成了,这里的一切不该你们知道的。”

    皇甫靳踩着一地的血液上了椒贤宫的阶梯,最后用力,一脚踢开那道乌漆大门。院子里传来花草清香,皇甫靳步步前行,盯着眼前那四扇紧闭的镂花门。最后,他停下脚步,听得里面传出金属相撞之声,皇甫靳的脸上浮现出阴冷的笑,沉沉地说道:“还好,你还活着,活着等着朕来亲手了结你。”

    皇甫靳又是用力一踹,踹向那紧闭着的破败镂花门,只是那门被铁链锁住,无法一脚踹开。皇甫靳举剑一挥,铁链断开,门板倾倒。

    一声沉沉的轰塌声之后,尘土扬起,却被黑暗所掩盖。

    屋内的人直起身,铁链响动,皇甫靳循着铁链声望去。那阴暗处有一高大的黑影在移动,细碎的金属撞击之声显现出他无声的惊慌。皇甫靳举起剑,一步一步地靠近他,那人停止了移动,皇甫靳看到他一头凌乱的长发遮着他的脸。

    皇甫靳以剑拨开他的头发,那张脸只距离皇甫靳一剑之隔,乍然呈现于黑暗之中却亦是清晰分明。皇甫靳举着剑的手在对上那脸之后还是忍不住一震,只是他随即恢复了镇定,与那人四目相对。

    “朕……来送你上路!”皇甫靳再镇定,因为激动而说出来的声音还是在抖。

    那人看着皇甫靳,蓬头垢面之下仍隐约可见他的眼睛很漂亮,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震慑力。他嚅动着嘴唇,想开口说话却已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恨恨地看着皇甫靳,最后摇头,闭上眼,默默地等待着皇甫靳的剑刺穿他的心口。

    “你,竟然看也不愿多看朕一眼吗?”皇甫靳的剑已抵在了那人的心口之上。

    皇甫靳不甘心,他此刻有点后悔将眼前的这个人给毒哑了,他们应该好好地吵上一回,应该让他对自己的无情而忏悔。

    “你一心要将朕拉下太子之位,你一直怀疑朕非你亲生骨肉,你教朕怎么可能对你手下留情?”

    那人再次睁眼,冷冷地看了皇甫靳一眼,眼中有恨,那恨被他强压着,那是因为他对自己目前处境很无奈。

    “杀吧!”

    皇甫靳看到他的唇形,他在求死!

    一滴泪落下,皇甫靳的剑刺进了那人的皮下,他颤声说道:“你知不知道,朕是多想成为你的儿子。你知不知道,朕有多么憎恨自己的身世。”

    那人鄙夷地看了皇甫靳一眼,再次闭上了眼,再也不看他。

    “好,临了,你还是这般绝情。那么朕也不会觉得亏欠于你了,朕,这就送你去见你最心爱的女人!”

    说话之间,剑在手中用力而推,直逼心脏,血液流出,幽暗的空间里流淌着血腥味,皇甫靳颤抖的手再一次推动着剑。

    咣当——

    剑被远处飞来的硬物击断,皇甫靳一个趔趄,收力之后急忙回首,却见一条黑影如蛟龙一般飞进屋里。

    来人身手相当敏捷,能以远距离击中他的剑,并让剑一断为二,可见他的内力非同一般。

    皇甫靳弃了断剑,沉声问:“你是谁?”

    来人并不出声。二人对峙片刻,同时出手。光线幽暗,二人手中均无兵器,唯以拳脚相向,一来二往出了数十招并未分出胜负。皇甫靳一拳击出,黑衣人侧首,避开皇甫靳的袭击,而他的手却由下往上击出,一拳打中了皇甫靳的下巴。

    皇甫靳吃痛避开,黑衣人趁势再一次出拳,皇甫靳只得双手迎上,冷喝道:“你到底是谁?”

    四只手,相互使力,相互扼制,皇甫靳感觉到对方的武功应该在他之上,只是对方这赤手空拳的,显然还有杀手锏未使出。奈何他刚刚来椒贤宫的这一路,已将侍卫斥退,椒贤宫又处皇宫最偏僻之处,看来情势极为不利。皇甫靳抽回双手,退几步之后脚踩着刚刚的断剑。

    皇甫靳将断剑捏于手心,身体继续后退,退到被囚之人的前面,转过身拿起断剑便再一次刺入那人的身上。

    “住手!”

    屋外再飞进两条黑影,两人同时起腿,踢向皇甫靳的心口。皇甫靳被这二人同时击中,跌倒在地。他狠狠地看着新来的二人,而先来的那个人则已走至被囚的人身前,新来的二人当中有一人举起剑,斩向那一截铁链。铁链一断,那人急忙再次转身,将剑指向倒在地上的皇甫靳。

    皇甫靳斥道:“你们是谁?”

    新来的二人同时摘下面巾,并拿出火石,点亮了火把。火把瞬间照亮了整个破败肮脏的椒贤宫,皇甫靳看到了那两个拿剑对着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木霖和皇甫珉!

    “你们……到底还是背叛了朕了!”皇甫靳愤愤然起身。

    木霖和皇甫珉齐齐回头看了一眼,见那黑衣人正在为被囚之人解开铁链,方又回头道:“比起你,我们的背叛实在是算不上背叛。”

    木霖仍是举着剑,皇甫珉却终究因为激动而难以自控,他走到那被囚之人的跟前,双膝一屈,跪于他跟前,“父皇!孩儿不孝,让您受了这样的苦!”

    瑞帝老泪纵横,扶起皇甫珉,被囚在这里一年多,他怕是连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还有被救的一日,还能再见自己心爱的儿子。

    皇甫靳却是脸色大变,他冷笑道:“让你们知道他还活着又如何?这里是皇宫,如今朕才是皇帝,你们觉得自己还有逃出宫的机会吗?”

    “我们并没有想过要逃出皇宫,你,既然不是皇上的亲骨肉,这皇位就不该你来坐,所以,如何逃出皇宫该是你要想的事情。”木霖手举寒剑,指着皇甫靳的脸,继续说道,“还有,忘记告诉你了,你埋伏在椒贤宫附近的那些暗卫已被我和八王爷扫清了。”

    “木霖!”皇甫靳一声怒叱,“你疯了!你这样背叛朕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可是朕的姨表兄弟啊!”

    “住嘴!亏你还知道我们是姨表兄弟!当我还在想着如何帮你巩固帝位的时候,你却派人来刺杀我,要不是我命硬,我怕是早就客死他乡了。”木霖气愤交加,对皇甫靳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受苦受难的时候,想到我木家是你的依靠;爬上帝位之后,你却将木家人踩在脚下。你强要常瑛进宫,我依了你。可是……可是你连常珺……”

    “闭嘴!不许提她!”提到木常珺,皇甫靳恼羞成怒。

    “怎么,你心虚了?强暴了自己的亲妹妹,你这个畜生活该有今天!你迟早都会被雷劈死的!”木霖越说越气,“还有,我木家是永远都不可能效忠于曾姓家族的。曾孝全这个老东西我一定会亲手斩了他!”

    确认自己家的妹妹被曾孝全调换之后,木霖一直搞不清曾孝全当时是出于何种目的。虽然也有往这方面想过,可是,孝德皇后是木霖的亲姨母,她的端庄大方、美丽高贵促使他一次次否决了皇甫靳和曾孝全的关系。

    直到从赫夏回来,而曾孝全则在木常珺出事之后跪于雪地求见皇甫靳一事,木霖才确认自己的想法。再加上颜儿在马车上告诉他瑞帝竟然未死,是被皇甫靳一直囚于椒贤宫,这让才木霖清醒。大错已铸成,他唯有尽力弥补了。

    “木霖!闭嘴!闭嘴!”皇甫靳甩开木霖对准自己的剑,手指木霖,双眼冒火,“你敢这样对朕!”

    “该闭嘴的人是你!”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第一个冲进屋里,以石子击断皇甫靳剑的那个蒙面人。

    此时,他脸上的面巾尚未摘下,但是,那悦耳动听的声音好似绵绵琴音,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为之一震。便连不能说话的瑞帝也是大吃一惊,他按着胸口,那里刚刚被皇甫靳刺伤,正流淌着鲜血。

    皇甫靳更是震惊,他定定地望着那人,蒙面人灿若明星的一双眼眸更是让他吃惊。

    “你……是你?你果然还活着!”

    黑衣人摘下面巾,那如天人般的绝世俊颜便这样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熊熊燃烧着的火焰随着他的动作而摇曳,所有人的眼皮随着跳动的火焰而眨,定睛之后方才确定了。

    ——是三皇子!

    ——是皇甫羿!

    皇甫羿犹如刚刚的皇甫珉一般,双膝着地,对着瑞帝垂首叩拜道:“父皇,儿臣来晚了,让您受苦了!”

    “啊……啊……”

    瑞帝的喉咙因为激动而发出如琴弦松弛一般的声音。他满脸泪水,肮脏的手一只被皇甫珉所牵,别一手颤抖着抚向皇甫羿。皇甫珉放开了他的另一只手,瑞帝这才用双手托住了皇甫羿的脸,他难以相信,那个当年被摔得血肉模糊的儿子,那个他最疼爱的儿子竟然没死?

    “羿……”瑞帝的喉咙里再次发出喑哑之声,他艰难地搅动着自己的口舌,“儿……啊!”

    “父皇!”皇甫羿一把抱住瑞帝,那一声“儿啊”喊得他心疼难忍,“父皇……”

    木霖动容回头,望着皇甫靳,喉间也好似被硬物所哽,颤声道:“因为你一个人,因为你和曾孝全父子二人,颠覆了整个皇室大统,皇甫靳,你自己给他们一个交代吧!”

    “不需要!”皇甫羿和皇甫珉二人同时回答。他们弃了瑞帝,双双起身,步步逼向皇甫靳。

    皇甫靳退后,大喊道:“丁七!丁七!”

    “丁七的身手不错,不过刚刚已被我和木霖所伤。你也不用喊了,现在守在椒贤宫外的都是我们的人,并不是你的人。”

    皇甫珉挑了挑眉,冷冷地为皇甫靳解着他心头的疑虑:“皇宫已被我们控制了。你,这一次必死无疑了!”

    果然,不远处不时有打斗之声传来,皇甫靳无法接受,他看着皇甫羿和皇甫珉道:“不,不可能!这不可能!朕……”

    刚刚还是好好的,怎么可能在顷刻之间整座皇宫便被他们控制了呢?皇甫靳步步为营,却还是晚了一步?不,这不可能!这一路走来,什么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该杀的都杀了,该放弃的他也都放弃了。这些日子他一直派人死死地盯着木霖和皇甫珉,收到的消息,说一个闭门读书,一个寻花问柳。还有,他还派人深入了赫夏境内寻找皇甫羿的下落,却没想到他已潜入了皇宫。为保皇位,他已在私下授予了曾孝全兵马,可是,曾孝全却迟迟未见行动,自己到底还是对他抱太大希望了。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木霖的话浇灭了皇甫靳最后的希望。

    “哈哈……木王爷说得好,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众人回望,不由得大吃一惊,殿外以曾孝全为首,数十名弓箭手正蓄势待发。

    “木王爷,你在王府找小厮日日装扮成你的模样,自己却在府外四处奔波,又与八王爷在万花楼暗中商讨事宜,只是,还是瞒不过老夫的眼睛啊!”曾孝全颇为得意地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拖着那条被冻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进殿内。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抵说的就是这个情况吧!”曾孝全的视线一一扫过所有人,在瑞帝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之后对着他冷冷而笑,最后将视线停在皇甫羿的身上,“不过,三皇子这条大鱼可是老夫的意外收获啊!”

    “曾孝全!”皇甫羿夺过皇甫珉手中的剑,想要刺向曾孝全。

    “三皇兄!”皇甫珉拦着皇甫羿,看着殿外的弓箭手道,“少安毋躁。”

    而皇甫靳则在此时腾空一跃,最后轻盈而落,落在了曾孝全身旁。他刚刚的狼狈已不复存在,已然是一副帝王之态,面露微笑,看着殿内的四人道:“很好!一网打尽,以绝后患,朕就可以真的高枕无忧了!”

    曾孝全向身旁的皇甫靳侧首躬身道:“臣来晚了,让皇上受惊了。”

    “哈哈,不晚,来得正是时候!”皇甫靳重拾信心,戾气再生,一笑过后一脸阴鸷。

    “曾孝全,你已是坏事做尽了。自己的儿子奸淫了自己的女儿,你的报应已经开始了,你难道还不醒悟吗?”

    木霖大踏一步,手指曾孝全,狠狠斥责道:“当年你换了我的妹妹,无非是想让没有血缘的女儿嫁给你的皇帝儿子成为皇后,你明着成为国丈,暗中摄政。只是如今的皇甫靳不是当年的小太子,我们一死,下一个便轮到你这个亲生父亲了!”

    曾孝全被说到痛处,脸色大变,抬眼看了看皇甫靳。皇甫靳却是一脸镇定,喜怒不辨,笑看着木霖,“木霖,你不用挑唆,他永远不可能对朕倒戈相向的。”

    皇甫羿没有耐性听他们你来我往的舌战,他看到曾孝全和皇甫靳并排而列,想起自己枉死的母亲,他的血海深仇过了今晚怕是无法得报了。

    “看剑!”皇甫羿飞身旋转,剑身寒光闪烁,直抵曾孝全。

    “放箭!”曾孝全也是一声令下,身后的弓箭手便数箭齐飞,直直射向皇甫羿。

    皇甫羿以剑挥箭,身子跃上半空,穿梭于箭羽之间。

    皇甫珉见着这情形,推了一把身后的瑞帝对木霖说道:“木霖,保护我父皇!”

    说完他也飞身而起,两道剑光齐齐闪烁,寒光一道接着一道,劈开夜的无情。

    和着两道剑光,还有无数支箭从他们身侧呼啸着急速而过,两道身影无法着地,只能以剑气抵挡。最后,两人瞅准机会,在箭羽的空隙之间盘旋而落,一个剑指曾孝全,一个剑指皇甫靳。而弓箭手却将数十支箭齐齐对准了皇甫羿和皇甫珉,双方再次陷入了僵持状态。

    “皇甫羿,你要同归于尽?”皇甫靳挑衅地问。他看到皇甫羿眉间的那一点朱砂痣,冷冷道:“寒冰之毒凝聚为一点朱砂痣,皇甫羿,原来你的命还在朕的手里。”

    皇甫羿的血海深仇集聚在剑尖的一点寒光之上,他回以皇甫靳同样的阴冷,“你与我同归于尽,这天下归于平静,这又有何不可?”

    “可是,朕生来就喜欢多占你的便宜。朕若被你刺死,便一定让他们齐齐放箭,这里的人个个不会留下。”

    “你,太过残忍!”

    “朕残忍?你为什么不说是你生来命好?皇甫羿,你生来就流着皇甫家的血,而朕却一生下来就被人掌控。既然要给朕皇甫这个姓,朕便不能愧对这个姓!”

    “哈哈,你真是会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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