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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身世之谜 (1)

作者:曲十一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木霖和皇甫珉是在辰时到达京城的,去时风光,回来时却是一片落寞。

    颜儿走到宫门的时候,却意外地见着三姐曾筱雅已先于她到了。颜儿远远地望着一行人徐徐而来,前头两个人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还是华衣锦袍,气宇轩昂。即便心里知道要面对皇甫靳的为难,他们还是无畏地回来了。

    颜儿趁着木霖和皇甫珉下马这会儿,远远地瞅了眼三姐,三姐粉脸儿微红,看向皇甫珉时却只是微笑,看不出她的真实想法。

    “丫头啊丫头,你果然先行一步,早早就回了天龙,你可真是不够意思啊!”皇甫珉大步而来,走在最前头,木霖紧跟其后,二人看到曾筱雅也在,不禁愕然。

    “咦,爱妃,你怎么也在这里?”

    筱雅抬头看了眼皇甫珉,又看了看木霖,最后低头行礼,道:“臣妾是听说王爷今日回来,所以……”

    皇甫珉沉默了片刻,又回头看看身后的木霖,那意思是在询问筱雅:你等的这个王爷是他还是我?

    “哈哈……真是让爱妃挂念和担心了。”皇甫珉说完长臂一伸,搂着筱雅的肩膀大步离去,“想来皇上此刻也不会见本王,本王还是和爱妃先行回府了。”

    筱雅回头看了眼颜儿,颜儿报以她微笑,目送他们离去。

    “颜儿,”木霖走到颜儿身旁,“原来你真的回来了,还好,我还真怕你出事了。”

    颜儿红着眼,却是心里欢喜,对着木霖笑中带泪,“王爷,让您牵挂了。”

    “子渊说你被皇上掳了,说是回了天龙,我和八王爷都不肯相信他,冤枉他将你偷偷藏起来,因为八王爷说他一直都对你不怀好意。”

    颜儿破涕而笑,这皇甫珉……想来皇甫羿应该没少受他那条毒舌的气。

    “他……没为难你吧?”木霖抬头看着眼前巍峨的禁宫。

    颜儿摇头,有一个问题搁在胸口,想要问木霖,却又觉得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

    “他大婚了,娶了柔嘉公主的女儿,立为赫夏之后。”

    颜儿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原来木霖知道她想问什么,原来木霖已觉察到了她和他之间非一般的情谊。木霖伸出手,想为颜儿拭去泪水,却又觉得这里不是赫夏,恐怕是要惹人非议的,于是,悬在半空中的手又轻轻落下。

    “不要难过,是他没有这个福分。”

    木霖轻轻地劝慰,颜儿强忍着心中的痛楚,对他点头而笑:“他说现在还不想见你们。”

    说到皇甫靳,木霖怒气腾升,双手紧握成拳骂道:“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竟然又毁了我木家的一个女孩儿!”

    看来木常珺一事木霖已知晓了,想必此刻他对皇甫靳的恨意又深了一层。

    “颜儿,别后重逢,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既然他此刻让你出来见我们,想必你离开一时半会儿他也不会迁怒于你,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上车说说话?”

    颜儿想了想,点头道:“好。”

    上车后,木霖反复查探,好似在确认马车上下是否暗藏着什么人,他如此小心,惹得颜儿更是紧张。在确认马车上下无人暗藏并无人跟踪之后,木霖才一把握住了颜儿的手道:“颜儿,我将要走了,带着全家人离开京都。”

    “为什么?”

    颜儿急切地问出这三个字时,便觉得心口一热,而整个人却在瞬间冷却了下来,猛然间生出一种被人遗弃的感觉。可是,她心里也清楚,对于木霖,对于木家,离去也许是最好的结果,因为皇甫靳迟早会对木霖痛下杀手的。

    “颜儿……”木霖抚着颜儿的头,眼里有着内疚和迟疑。

    颜儿想起木霖曾奋不顾身保护她,用他的身体包裹着她的身体,这样的情意自是非同一般的。

    “您说过会照顾我保护我的。”

    “颜儿……”

    终于,木霖将放在颜儿头顶上的手改放在她的肩膀上,将她轻轻地搂进怀里,却是重重地说道:“我会保护你的,只是要暂时离开,我不会不管你的。”

    颜儿在突然之间萌生出一种感觉,她觉得木霖真像是她的兄长,她一直好羡慕慧妃姐妹,可以被木霖这样庇佑。

    “颜儿,你是我木霖一辈子的责任,只要我还在,我就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我不会让他再伤害你一次的。”

    马车在疾速奔跑,颜儿认真地看着木霖,而脑海的某些片断也如马车一般在疾飞,从和三姐躲在帷幄之后的第一次相见,以及她在两年后从皇陵出来被贾嬷嬷带领着与他的第二次相见……所有与他有过的记忆全都在脑海里过滤了一次,当颜儿再次开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当初,你为什么让贾嬷嬷去带我入宫?为什么是你?带我出皇陵的人为什么是你?”

    当初贾嬷嬷在范家人面前说有人曾告知于她,范增膝下有一个长得极为标致的侄女儿,而她口中所说的“有人告知于她”,那个人颜儿一直以为是当时被八皇子派去皇陵传口谕的那个将军。如今想来,先皇驾崩之时,八皇子已被皇甫靳逼得失去皇位,再说八皇子的人素来和皇甫靳的人不亲近,怎么可能会由八皇子的人去告诉皇甫靳身边的执事嬷嬷颜儿的存在?这一切均不可能,如果不可能,那么便有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吩咐贾嬷嬷带颜儿出皇陵的必定另有其人。这人,应该就是木霖。

    可是如果是木霖,他是怎么瞄上颜儿的?他是怎么知道范增家这个侄女儿的?他又怎么会出现得这么巧?

    “你当时为什么要让贾嬷嬷将我从皇陵带入皇宫?王爷,你到底是谁?而我,到底又是谁?”

    “颜儿,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你,因为有些事情一直只是我的怀疑,我不敢确定,我怕告诉了你,反而会增加你的负担,甚至会给你带来危险。”

    颜儿紧紧地握住了木霖的手,她的如水清眸里含着将落未落的泪,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可是,我的心隐隐觉得已有了答案。”

    “颜儿……”

    “当年,救我的人,是不是你?”颜儿尽量让自己平静,可是,声音还是无法抑制地颤抖。

    她见到木霖眼里一怔,怔忡过后又是一种无以言说的伤和痛,颜儿眼睫一眨,含在眼里的泪水坠落,滴在木霖的手上。

    “那杯毒酒是被你所换,是你,对吗?”

    木霖再次将颜儿搂在怀里,而这一搂,也肯定了颜儿心中的答案。

    “颜儿,颜儿……”木霖一手抚着颜儿的背,一手抚着颜儿的头,“谢谢你能活下来,谢谢你能活得这么乐观。”

    颜儿扑在木霖的怀里呜呜而哭,这是她自古墓中出来后第一次放声大哭,同时她也感觉到,原来她并不孤独,并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有一个人,他一直都在暗中保护着她,陪着她,注视着她。

    “你……是怎么换出毒酒的?”颜儿还在呜呜而哭,却已捺不住好奇心。

    对于自己为何会在棺中复活一事,颜儿一直想不通,在父亲的命令之下,还有谁能够瞒天过海救下她。

    “你知道当年的皇甫靳是如何诈死的吗?”木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颜儿摇头,这些绝密之事也就他们这些当事人才会知道,其中涉及太多不为人知的黑暗,又怎会让其他人知道?

    “他当年服了一种药,那药是以上百种绝迹毒虫的血液炼制而成,饮下一杯便似万蚁噬心,呈现出类似犯了心痹之症的症状,会在短时间内停止呼吸。”

    颜儿从木霖的怀里仰起小脸,她皱眉,好似在回忆自己当年喝下毒酒之时的感觉。

    “我……我好像……”

    “你好像也出现了类似的症状,是吗?”

    颜儿点头,睁大眼睛盯着木霖,她要的答案已经要浮出水面了,她的心跳也在急速加快。

    “当年皇甫靳喝下的药是由我找来的,而当他告诉我他想将曾家四千金也一并带入阴曹地府的时候,我便备了两份同样的药。”

    木霖一边替颜儿拭去泪水,一边沉重地说道:“颜儿,这药弄不好也是会要了人命的,我一直担心会不会亲手将你毒死。”

    “你最后又是怎么让我喝下解药的,相府里有你的人?”

    “曾府里,曾孝全最相信的心腹阿贵,曾和他的妻子做过一件见不得人的事被我所知,我当初就是以这件事相逼,并暗中挟持了他们唯一的儿子,命阿贵在你之前用的饭菜里先放了解药,再换下了曾孝全为你准备的毒药。”

    原来是阿贵伯?竟是阿贵伯!

    是啊,当初就是阿贵伯和父亲一起来到她的房间,是阿贵伯擎着雕漆托盘,盘内放着琥珀杯,杯中佳酿美酒香气四溢。

    当时父亲捏着她的下巴,而她小小的身体正被阿贵伯紧箍,就这样,生生地喝下了那一杯毒酒。颜儿在闭目前听得父亲丢下一句:“阿贵,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安抚夫人,就说四丫头服毒自尽追随太子去了!”

    曾孝全恐怕是不敢面对这个养了十二年却又被他亲手所杀的女儿,自然要将余下的事都交由阿贵去办了。那么棺盖之所以没被钉死,当然也是木霖命阿贵这么做的。

    “我当时一直尾随着送殡队伍,注意着皇陵内的一举一动,我本来想待一切安定下来凿碑开墓救你出来的,只是阴差阳错,没想到你竟先被范家人发现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总算是有了些许头绪,颜儿已是哭成了一个泪人,九死一生,一直不知是谁救了自己,原来这人近在咫尺。

    “你既然被范家人所救,我转念一想如此更好,谁能想到你会在太子陵复活,谁又会想到复活的你一直生活在皇陵呢?”

    “你为什么一直都不正面告诉我?让我这么多年都被这些事给困扰得寝食难安。”

    “颜儿,还是那句话,有些事情到现在我还不确定,我甚至不知道这么做是对还是错,所以,我才要将你从皇陵带出,我知道你定是心有不甘的。”

    颜儿点头,是的,当她看到太子棺中并无尸身,当她看到两年后明明死了的人却复活,并一跃成为皇帝的时候,她是多么不甘心。

    “为了让宫中的执事嬷嬷能有朝一日名正言顺地将你带入宫廷,我早早地收买了紫云殿的执事嬷嬷贾嬷嬷,贾嬷嬷早年也是孝德皇后的人,皇甫靳登基之后再次重用了她。”

    怪不得皇甫靳会如此相信贾嬷嬷,让她去办这等重要机密之事。只是,他一定想不到,利诱之下其实并无真正的忠诚可言。

    “贾嬷嬷单纯地以为我只是想从她身上获取一些皇上的私密之事,将你秘密安排进宫,在她看来这也只是我为保日后荣华富贵走的一步暗棋。”

    木霖用心良苦,为了颜儿能够活下来,他也算是费尽心机了。

    “我知你不甘,并且有些事情的真相必须得依靠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我命贾嬷嬷将你安排在浣衣局,其实是想让你先静观其变,可我真是低估你的那份不甘心了。”

    颜儿低下头,因为当时她怎么也无法将木霖和她的那些事联系起来,所以,对于他的安排也是阳奉阴违。如今想来她还真是有违他的好心,想当初她可是把木霖和贾嬷嬷等人列为奸诈鼠辈一类的。

    “几次警告于你,你一点也不收敛,反而借着淑妃顺利引起皇上的注意,我当时真是为你捏了一把汗啊!”

    “那么,我被验出是……石女,是否也是你所为?”毕竟是让人难以启齿的话题,颜儿再次提及难免有几分羞赧。

    倒是木霖磊落大方,他直接点头道:“你和他有着这样的爱恨情仇,我先不管你是否对他有情,你,是万万不可被他纳入后宫的。”

    颜儿咬着嘴唇,随后说道:“我倘若成了他的妃子,等于过往的一切将随之而散,也无任何仇恨可言,我是白忙一场,而你更是一场心血付诸东流了。”

    木霖轻叹一声,无奈苦笑道:“我也是没有料到自己会深陷于一场又一场的阴谋当中,有时是掉入别人的阴谋,有时则是自导阴谋,将别人拖入其中。”

    颜儿的手轻轻地覆上木霖的手,刚刚消散而尽的泪水再次涌起,问道:“那么,当时你反过来举荐我随你和八王爷一起出使齐夏,也是意在保护我,是怕别人发现我并非石女吗?”

    木霖“嗯”了一声道:“你也许不知道,给你验身的那个稳婆其实就是曾府阿贵的妻子。”

    “啊?”颜儿很是吃惊。

    木霖却是冷冷一笑道:“你先别吃惊,还有更让你惊诧的,她还是当年给你接生的稳婆,也是替常珺接生的稳婆。”

    颜儿打小在相府里生活,父亲严于礼教,从不让她与下人亲近,她倒真是不知道,原来阿贵伯的妻子是个稳婆,而自己和那小木郡主的命运也是经由她的手才开启了人生的第一步,才有了日后交错复杂的不同的人生轨迹。

    “你既然非真的石女,我又怕你少不经事,独留你一人在宫中自然是不放心的,所以,才想着要将你带去齐夏。”

    木霖笑了笑,再次抬手抚了抚颜儿的头发,颇感欣慰地说道:“不过,在御书房里听闻你的谈吐后,方知你竟有这般的智慧和胸襟,所以我才更想要将你带在身边,让你去真正领略一下外面的世界和风景。”

    马车还在疾速奔跑,车内颜儿和木霖静静地对视,最后,颜儿又一次在木霖的惊愕中扑进他的怀里哭道:“我不管!我不管!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你是我的哥哥!事实也证明了你的确是,对不对?”

    “颜儿……”木霖抚着她的背,激动地说道,“不是我不愿意进一步去查找事情的真相,只是听说了昨日曾孝全跪求面圣之事后,我就更害怕知道这真相了。”

    “所以,你就想带着家人离开这里,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对不对?”

    木霖急忙摇头推开颜儿,说道:“安顿好他们,我就来带你走,现在,他一定不会放你走的。”

    “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在我和小郡主出生的那一天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才导致你如此不确定?”

    木霖点头,双眸沉沉犹似一潭深水,就如他此刻的心事,回忆也是又深又沉。

    十五年前的木、曾两家还是至交,靖永侯木真娶了宫氏为妻,宫氏与宰相夫人金氏又有金兰之义,故此,将木家长子和曾家三女筱雅定以娃娃亲。两年后,木氏和金氏又同时怀有身孕,并再次承诺,如生一男一女便再来一次亲上加亲。当然,这在木真和曾孝全看来只不过是妇人之见,两家的亲既然已经结下,自然已经足够了。

    后来,随着朝中局势的变化,两家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们虽然同心协力想要保全孝德皇后母子,但是,两家人其实也在暗中较劲,木真更曾在醉酒之时失言,他说,他要将自己的女儿常瑛培育成未来的皇后。

    这话让曾孝全犹如雷击,他一生心血全压在了太子皇甫靳身上,虽然他有信心掌控皇甫靳,可是他毕竟会日渐老去。倘若有一天木家的女儿成了皇后,他们所生的儿子定是太子,皇甫靳也许会念着一份旧情,但是到时的小太子自然是跟着母亲亲近外戚的。那么,到时的曾家呢?他空忙碌一生,机关算尽不就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吗?

    两家的男人忙于暗中算计,但是两家的女人却还是一厢情愿地谈论着她们的那些打算。

    云寒雁飞菊花迟,又是一年秋来。眼见着中秋将至,却逢边关作乱,木真武将出身,被瑞帝派去镇守边关,宫氏应金氏之邀去曾家小住几日,以缓解她中秋思亲之苦。

    彼时,木家长子木霖才五岁,长女常瑛才刚刚学步,宫氏便领了家中几个仆人,乘马车去了曾家。二人同样临盆在即,大腹便便地携手共游菊园,只是,适逢一场雷雨,宫、金二人被困菊园,当即惊动了胎气。

    仆人急急地去宫里请了曾孝全回府,曾孝全一回府便见下人已备好了产室,阿贵的妻子正是稳婆出身,已经前后帮曾家接生三次了。曾孝全见她在忙自是放心不少,只是宫氏如今也在他家生产,他命人要更小心才可。

    五岁的木霖已稍知人情,眼见着母亲受苦,父亲又不在身边,小小的身子一直躲于一侧,静静地看着曾府上下忙里忙外。

    他还记得,婴儿的啼哭声响起的时候,那一场秋雨也已停歇,产室里头的稳婆跑了出来对着曾孝全行礼,“恭喜相爷!夫人又为您添了一个小千金,长得真是惹人喜爱呢!”

    “哦,又是一个女儿啊。”

    木霖当时倚着门朝里观望,他很担心自己的母亲,却在回头的时候看到曾孝全的脸,不知他到底是喜还是忧。

    因为曾孝全已有了二女一子,长女不幸早夭,还有一子一女,故此,对他而言生儿生女并非很重要。只是,他却指着稳婆问了一句话,让小小的木霖对他有了格外的注意。

    “木家那女人呢,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

    当时,木霖对他这样称呼自己的母亲很不满,心想:身为众臣之率的宰相,于情于理又于礼,他都应该称呼自己的母亲为“侯爷夫人”才是。

    “回相爷,也是一位千金,这两位千金可算是有缘人了,竟生在同年同月同日。恭喜恭喜啊!”

    曾孝全摆了摆手,便进了产室。

    产室里的垂帘隔帘等物均已被撤下,两位夫人身旁尚有不少仆妇在忙碌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则被乳母抱着喂乳。木霖此时也迈进了产室,见着曾孝全正在安抚曾夫人,他便走到了自己的母亲身边,说道:“娘,你让我看看小妹妹嘛。”

    宫氏见着金氏身旁有丈夫陪伴,自己却形单影只,倍觉凄楚,好在她有一个懂事乖巧的儿子。

    “娘,小妹妹长得如此漂亮,等爹归来,他定是高兴万分,会感谢娘的。”木霖一番话说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大笑不已,便连曾孝全也不由得多看了木霖几眼。他心想着,这木家出的儿女一个个看来皆是龙凤之姿,真不知道自己家的三个日后会不会成气候。

    金氏笑过之后冲木霖招了招手道:“霖儿,你过姨娘这边来,你来看看是姨娘家的丫头长得好,还是你的妹妹长得好啊?”

    金氏如此一问,一屋子的人都盯着这个五岁的幼童,仿佛都在等待着他会不会又有惊人之语。

    “姨娘,”木霖走到金氏跟前鞠了一躬,又道,“霖儿只要妹妹日后平平安安即可,长得好坏不重要的。”

    此话一说,一屋子的人又是大笑不已,个个都对着宫氏称赞道:“侯爷夫人,虽说侯爷不在,有这么个小侯爷相伴着你也该知足了。”

    一旁的乳娘也接过话头说:“谁说不是呢?还有那边两岁大的小郡主又和小太子的年纪一般大小,我看啊,这金凤凰日后定是要从你们木家出来的。”

    乳娘无心的一句玩笑之语,再一次让曾孝全的心开始烦躁,他安抚了夫人一番便出了产室。下人经过一番忙碌,将两位夫人移至上房,金氏坚持要和宫氏一同坐月子,说是好姐妹难得有这样的缘分,再说,两个千金的缘分怕也是几辈子修来的,于是,大家就顺了她的意。两人同居一室,在月子中还有人相陪,又可一同哺育两个女儿,倒真是难得的热闹。木霖时时陪着母亲,两岁大的常瑛一直由曾府的仆妇照看,曾孝全一下朝也会过来探望夫人,顺道也会慰问宫氏,给她带来木真在关外的消息。

    一日,午时后,两位夫人俱已入睡,两名女婴也被安置在摇篮里,刚刚喂好了奶,这会儿睡得正是香甜。乳母和仆人都去了厨房为两位夫人打点一会儿醒来要吃的点心,木霖伏在自己妹妹的摇篮边,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妹妹,越看就越觉得喜欢,还时不时地用小手去抚摸妹妹粉粉嫩嫩的小脸。

    “小妹妹,这是护身符,我一直挂在身边的,娘说挂着这个就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我把它送给你,让你快点长大。”说完木霖就把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块护身符拿下,将它戴在了妹妹的脖子上。他心里觉得欢喜异常,趴在摇篮旁也沉沉入睡,直至后来有人拉扯他。

    “小侯爷,是不是困了?不如由奴婢带着你到厢房里去睡一会儿。”

    此时宫氏也已醒了,对着那名仆妇说道:“有劳你了,带着他去睡一会儿了,多了个小妹妹把他兴奋坏了,哪里都不肯去,一直守在这里,看来是累着了。”

    木霖揉着眼,被仆妇牵着小手准备出去,在经过金氏身旁的时候,他忍不住看了一眼睡在她身旁的小妹妹。不看还好,一看顿时清醒,睡意全无,原因无他,只因他看到自己刚刚解给小妹妹的护身符怎么竟挂在金氏的女儿身上了?

    “我不想睡了。”木霖拂了仆妇牵着他的手,退回到了母亲的身旁。

    五岁的幼童即便再聪明却是心如澄净之水,无尘无垢,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有人见着这护身符是好东西,便偷偷地从自己妹妹身上摘了去。于是,他就一直待在母亲身旁不肯离去,想要等一个没有人的机会将这护身符给偷偷地拿回来。

    这个机会一直等到第二天同样的时间。

    也是在两位夫人和两名女婴同时睡着的时候,也是在仆人和乳母都不在的时候,木霖先是看到了曾孝全来看过妻女,当然,在木霖看来,昨日偷她妹妹护身符的人也肯定是那个没给他留下好印象的曾孝全。他记得曾孝全都是在每天的这个时候进来,所以肯定是他偷偷地拿走了妹妹身上的护身符。

    等曾孝全走后,木霖便迫不及待地跑到金氏身旁,将她女儿的护身符给摘了回来,再次戴回了自己妹妹的身上。至那之后一直风平浪静,等到木真回来,也是两个小女儿满月之时了,当时两家人还风光大办了满月酒。

    木霖在后来的成长岁月里也时不时想起这件事情,虽然那时年幼,可是这件事对他来说却是记忆犹新,一直搁在他的心里,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可是,他又着实想不出这不对劲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只是,自那次以后曾家和木家的来往却是少了许多,这更让木霖隐隐地感觉到某种不安,这种不安,让他对曾孝全有了格外的关注。后来因为父亲旧伤复发,久治难以痊愈,木霖十五岁时便袭了侯位,成了木氏族长。

    仕途上,木霖和曾孝全一心辅佐皇甫靳,巩固其太子之位,除去这一个共同点,他和曾孝全之间总有着无形的隔阂。虽然,他将是自己未来的岳父,但是,他对这个岳父全无好感可言。

    父亲死后,曾孝全主动提及要将曾家的四千金许与太子,当时唯有木、曾两家可以依靠的皇甫靳欣然同意了。而木霖却陷入了沉思之中,比起四小姐,和他定了亲的三小姐年龄不是和太子更接近吗?当时,曾孝全为什么没想过让三小姐与太子定亲,而是将三小姐许给了木家?按着曾孝全对权力的渴望,女儿越早成为太子妃对他越是有利,等四小姐长到十五岁,他不是还得多等上几年?

    三皇子之死,木霖心中明白也是曾孝全所为,木霖虽然有心帮助太子,助他登上皇位,但是木霖一直不愿卷入皇族之间的斗争。后来,瑞帝宠爱八皇子,太子之位在三皇子死后又一次岌岌可危,母亲宫氏命他一定要想办法助太子登上皇位。母亲还劝说他与曾家为盟,因为时势表明,木、曾两家一荣俱荣,一损同损,所以,不应生间隙。

    然而,让木霖颇感奇怪的是,当年皇甫靳拉着曾孝全密谋杀害三皇子一事,是瞒着他瞒着木家做的。而当皇甫靳提出诈死一事时,木霖明显地感觉到皇甫靳在说及曾孝全之时有着一种刻骨的仇恨。

    “木霖,你要帮我。我想借诈死一举取得皇位的同时,也脱离曾孝全的掌控,他太让我讨厌了。”

    曾孝全在朝中的权势让瑞帝都忌他三分,如果他日真由曾孝全亲手将皇甫靳拱上皇位,那么,曾孝全必是要名正言顺地站出来为皇帝辅政,一手遮天,他名为宰相,实为摄政王,为皇帝身后的夜帝。

    皇甫靳也算是高瞻远瞩,他多年来忍声吞气只为登上皇位之时可以扬眉吐气,手掌大权,君临天下。木霖当时就答应了皇甫靳的请求,因为,他也有私心,一来他着实不愿和曾孝全同朝为官,二来这些年曾孝全的所作所为他也早就看不惯了。

    只是,当皇甫靳提出他想拖曾家那个与他有婚约的四千金一起下水的时候,木霖的心里起了极大的反感。木霖当即表示,他愿意帮助皇甫靳实施诈死之计,但是,他不同意皇甫靳害死无辜的曾家四千金。每每说到曾家的四千金,木霖的心头便会闪过奇异的感觉,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的出生多少和木家和小妹常珺有牵扯所致。

    后来,木霖在和皇甫靳的争执中听到他说了一句重话:“木霖,她必须得死,并且我相信,我要是真死了,曾孝全一定会将他这个女儿给我陪葬的。”

    木霖当时心头被重重一击!

    为什么?凭什么?

    曾孝全是只有名的狐狸,他怎么可能会让他这个小小年纪就名誉京城的宝贝女儿去陪死人?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曾孝全虽然一贯心狠手辣,但是,但凡认识他的人都知他对妻儿的疼爱尤甚,他怎么可能会因为皇甫靳之死而亲手害死自己的小女儿?

    木霖在某个夜晚静坐灯下,将有关于曾家四小姐的事情,从她的出生,从她小小年纪名誉京城,再想到曾孝全全力促成她与太子的婚事,再联想到太子的那一句话——四小姐将必死无疑!

    难道是因为……因为她极有可能不是曾孝全的亲生女儿?

    倏然睁眼,五岁那年小妹妹护身符被摘一事尤为清晰。木霖终于知道他这些年来为什么会对这曾家四小姐格外关注,会对曾孝全格外关注了。

    一直萦绕在他心头说不出来的感觉,原来是因为这?当年,难道当年并非护身符被偷,而是两个女婴被交换了?

    “啊……”木霖手抚心口,惊得目瞪口呆。他无法坐下来细想曾孝全为什么要偷换一个女儿来嫁给太子,而不直接让他自己的女儿嫁与太子,直接成为日后的皇后。

    木霖所能想到的是,曾家的那个小女儿有可能是他的妹妹,她有可能是木家的骨肉,是木家的小郡主。而她,即将被她如今的父亲所杀……曾孝全,他要杀木家的女儿!

    如果这个秘密不为人所知,他日坐上皇后宝座的便是他曾孝全的女儿,他曾家的地位,他曾孝全的前途将更有保证。而眼下,皇甫靳想要的冥妃却是他木家的女儿,曾孝全再不忍,也甚感安慰,因为,他的亲生女儿正被木家上下当宝一般来疼,虽然不能相认,但是,她依然是出身高贵的郡主。

    不,虽然眼下无法还原事情的真相,但是,木霖不能让曾家四小姐死。她有可能是他的亲妹妹,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他的亲妹妹……但是,万一曾筱冉是自己亲妹妹的念头,重重地压着木霖不放。

    他要阻止,如果要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被奸人所害,那么他木霖就枉为木家人了。

    最后,他冷静地答应了皇甫靳的要求,另一方面他已在暗中注意着曾孝全的一举一动,并买通曾府下人,将四小姐这些年在曾府生活的情形都掌握了个透。由此,他更是肯定了心中的想法,也得出了一个答案:四小姐曾筱冉其实并不被曾孝全所疼爱,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被训练塑造成皇后,最后能帮助曾孝全加强权力的工具。

    为了拯救这个妹妹,木霖才实施了一系列的计划,终于将颜儿从虎口中救下,也不枉他一场心血了。

    马车停下,颜儿的心异常激动,掀开车帘,她拭掉脸上的泪痕,定睛望去,却见正东方向蹲着两个巨大的石狮子,乌漆大门,门上挂以兽头铜环,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书“木王府”,漆金大字,即便是在寂寥寒冬,亦无法淹没它暗藏着的气势。

    “颜儿,这才是你真正的家。”

    眼泪再一次如泉般涌出,颜儿立即放下车帘,爱恨重重,悲喜沉沉。她活了十五年方知自己竟然有着这样离奇的身世,方知自己不姓曾,原姓木。也怪不得人人都道她和慧妃长得相像,原来,慧妃竟然是她的亲姐姐。

    “颜儿,母亲就在里面,这一切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但是,我想她只要一见着你便会知道你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颜儿怔怔而望,木霖浅浅而笑,为她拭去一滴接着一滴不肯停下的眼泪,说道:“因为,你长得和常瑛和母亲都十分像。”

    “母亲和当年的孝德皇后是不是长得很像?”颜儿抽噎着问。

    “嗯。”

    怪不得,在颜儿和皇甫靳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接触时,他告诉她,说她和他的母亲孝德皇后长得极为相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用确认,不用去寻找证据,一切已然明了,血脉相连,天性所至。

    颜儿也终于明白,当时身处齐夏被皇甫靳的杀手追杀时,木霖为何可以这样保护她,而她在面对奄奄一息的木霖时为何会这样痛彻心扉。

    “想要进去吗,颜儿?”木霖见颜儿哭成了一个泪人,心疼不已。

    他在暗中注视了她这么多年,命运多舛的她始终都是坚强地面带笑容。这还是头一次见着她哭得这样凶,木霖心中一窒,热血升腾,想带着颜儿见母亲的想法便就此闪过。

    只是颜儿的反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她摇了摇头,哽咽着:“现在还不能,发生了太多的事,我怕会吓坏她的。等一切的事情平息之后,我再回木家。”

    再回木家!

    这四个字便这样沉沉地落入了颜儿的心上,成了她的期待。

    木霖欣赏又欣慰地抚摸着她的头,说道:“你不愧是我木家的人,自与别家的女孩不一样。”

    木霖看着颜儿,“有些事,我们心里清楚了便好,眼下天下已定,我们不可再生事端,否则受苦的便是天下百姓,你懂吗?”

    颜儿点头道:“我懂,我不会任性地因一己之私去试图改变什么,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得告诉你,因为事关重大,我无法独自面对。”

    木霖皱眉,问道:“什么事?”

    颜儿环视着小小的车厢,仿佛还是心有顾忌,最后凑在木霖的耳边好一阵低语。

    当她挪回身子的时候,木霖的脸上有了她意料中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怔怔地看着颜儿道:“真的?这是真的?”

    颜儿点头,脸色凝重道:“还有,贾嬷嬷应该已经死了。我问了福禄,他说是皇上让她出宫安度晚年去了,可是,在出使齐夏的前一晚,我在玉带河边看到她的绣花鞋。她,应该是被灭口了。”

    木霖脸上表情起伏变化,阴晴难定,最后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颜儿,事情就没我想象中那么简单了。”

    颜儿点头,认同木霖的想法,说道:“这也是我当时为什么要举荐八王爷出使齐夏的真正原因,八王爷不能坐视不管的。”

    木霖沉寂良久,小声地问道:“那八王爷是不是也已经知道此事了?”

    颜儿点头称是:“在齐夏遇险,你们为了保护我,让我先行离去,我为了说服八王爷不可为了我而死,便将这事告诉了他。”

    木霖长呼一口气,车厢里的气氛让他颇感压抑。

    “我不想再让木家人卷入这些是是非非,看来身在是非中,想要远离是非已是不可能了。颜儿,你我一心压下此事,想留一个太平盛世,看来也是不可能的了。”

    听木霖如此一说,颜儿也觉得身上有着无形的压力,手指挑开掩着车窗的厚重帘子。

    清新又凛冽的空气迅速灌进车内,颜儿整个人忍不住为之一振,回头,听到木霖开了车门,却见他已跳下马车。

    “你先回宫,我相信以你的聪明机警会拿捏好分寸的,其他的事,我们见机行事,切记要保护好自己,我,不允许你们任何一个再受到伤害了。”

    颜儿对着木霖点头,笑中有泪,木霖为她关上马车的车门。

    颜儿再次挑起车窗帘,见着木王府的乌漆兽头大门正徐徐开启,兽头铜环发出厚重的撞击之声。木霖回头,向她半露在车窗上的小脸挥手,随后,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大门之内。

    马车掉转头驶向皇宫,因为这是木家的马车,再加上天色已晚,颜儿便让车夫送她到宫门前后便回木府,而她则步行入了宫门。

    天气甚是寒冷,又正是冰雪融化之时,所以,比起往日更觉寒冷异常。宫中各道各径的积雪均已被分扫于两侧,白日里还是一片晶莹洁白的积雪此时已变成一堆堆的污垢。

    因为寒冷,颜儿低着头加快了回紫云殿的脚步,快到紫云殿的时候便开始小跑起来,却因为不小心而狠狠地撞上了某个人。

    “哎哟!”两人同时发出叫疼之声,颜儿的屁股已经着了地,地下正流淌着雪水,摔得又疼又冷。

    “没长眼的东西,净往人身上瞎撞!”

    对方好一阵大骂,颜儿双手撑着地,艰难地起身,口中刚想说出“对不起”,却觉得这人声音异常熟悉。起身之后,颜儿凑近一看,对方也已从地上爬起,正自顾自地掸拍着她的衣裙,一袭红衣红裙。

    “红衣姐姐?咦,怎么是你?”

    “怎么不可以是我?”

    红衣轻轻地推了一把颜儿,又是一阵骂:“真没见过你这样不长眼不长心的死丫头!”

    “姐姐!”颜儿跺跺脚,不满红衣这样骂她。

    回宫以后她一直想着要去看红衣一次,只因发生了太多的事,想着红衣是皇甫羿过往的侍婢,颜儿心里对红衣也不免亲近了几分,之前对她的误会和质疑也已消失。红衣是唯一一个与她和他都有交集的人了。虽然,他不在这里,虽然,他已为他人之夫,可是,她还是想着他,她的心,还是每时每刻地挂念着他。

    “你是在跟我撒娇吗?死丫头,撞得我这腰都快闪了。”红衣一边唠叨斥责着颜儿,一边又扶着自己的腰,龇牙咧嘴的样子倒真教颜儿担心。

    “可是真的闪腰了?”颜儿急忙上前几步,伸手帮着红衣揉腰。

    “去去去,死丫头!”

    “姐姐!”

    “少跟我撒娇,我是来找你要几样花样的,这花样没要到偏偏还教你撞闪了腰。”红衣又气又恼,狠狠地瞪着她,啐道,“你这丫头,天生就是我的克星。”

    “你要什么花样,我这就去给你拿,拿了花样我再送你回浣衣局。”

    颜儿说着便跑向紫云殿,一边跑一边还不时回头叮嘱红衣:“你站在这里不要动,我马上就来。”

    颜儿进了紫云殿,因为红衣等着,颜儿便率先回了自己的房间,将平日里描出来的花样尽数拢在手上。

    出了房门,却见到有小宫女上来禀报道:“颜儿姐姐,刚刚皇上找你来着,因见不着你的人,还冲着大家发了一场大火呢!”

    颜儿皱眉,向小宫女说了声抱歉又急急走向大殿,大殿之内皇甫靳正好抬头看着殿门方向。本就一脸阴翳的脸,在见着她之后变得越发阴沉,他冷冷地说道:“你还是不是朕的近身侍婢啊?一天到晚不见你的人影,成日里到底在忙些什么啊?”

    颜儿低眉敛息,心中知道因为昨晚之事他的心情已坏至极点,她只得小心应付,轻声说道:“对不起,皇上,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起了玩儿性便回来晚了。”

    皇甫靳看着她,见她手上拿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便又皱眉道:“看你这样子是不是又要出去啊?”

    颜儿先是“嗯”了一声,后来又说道:“皇上要不让奴婢出去,奴婢不出去就是了。”

    皇甫靳不语,一直静静地坐着,颜儿则在一旁默默地守着,心里着急,依着红衣这火暴的性格,铁定是站在紫云殿外把她问候了千百遍了。可是,此刻的皇甫靳不是寻常时候的他,他胸腔之下正有一团怒火,一点就着,一着便会燃起熊熊烈火。她唯有小心谨慎地应承着,比起他来,红衣这刀子嘴豆腐心显然好说话多了。就是苦了红衣站在冰天雪地里,还扶着腰干等着她。

    “你想出去干什么啊?”皇甫靳没来由地问了一句,震得颜儿即刻回了神。

    “是浣衣局里的红衣姐姐向我讨花样来着,我正要送去给她。”

    “命人送去不就得了?”皇甫靳横挑着眉毛,不解地看着她,“看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可真是教朕讨厌。”

    “奴婢刚刚撞了她,害她闪了腰,想亲自送她回浣衣局呢!”颜儿解释。

    皇甫靳冷冷笑道:“朕就说嘛,你对人人都上心,独独对朕的心视若无睹。”

    颜儿想开口解释却又觉得多余,静静立于一旁,不敢再惹他生气。也不知过了多久,皇甫靳才终于叹道:“罢了,朕也乏了。你服侍朕睡下之后想干吗就干吗去,站在这里像个木头一般朕看了更恼火。”

    他说完之后起身进了寝殿。颜儿依着他的吩咐为他脱了龙袍,解了冠束,再服侍他洗漱,待到一切安顿妥当之后已是戌时末了。她匆匆走向大殿之外,却听得偏殿里传出宫女们的嬉笑之声,她引颈而看,却见红衣正坐在偏殿里和紫云殿的宫女有说有笑。

    真是的,她在这里倒是自在,害得自己一晚上的心神不宁。颜儿想着,进了偏殿唤了一声:“红衣姐姐!”

    红衣瞥了她一眼,扶着腰起身道:“要不是丫头们看着我可怜,我要等到你来怕是早就冻僵了。”

    颜儿对着红衣讨好地一笑,便伸手扶过她道:“这就送你回去,你消消气。”

    她扶着红衣出去,一边还吩咐守夜的宫女时刻注意寝殿里边的动静,安排妥当之后才放下心扶着红衣出了紫云殿。

    道路泥泞湿滑,二人相扶着好不容易到了浣衣局附近,颜儿忍不住看向椒贤宫,关在里面的人,他怎么样了?

    “快到了,你给我仔细点脚下的路。”红衣说罢使劲地攥了下颜儿的胳膊。

    颜儿连忙应声说是,挽着红衣进了浣衣局的院门,门前灯火昏暗,他们绕过廊檐,进了红衣居住的房间。房间一片漆黑,进了房,颜儿发觉红衣竟一把甩了她的手,径自进房,然后燃上了蜡烛。

    烛火映着红衣颇为妩媚妖娆的脸,只见她瞥了颜儿一眼道:“进来吧,站在门外像个木头,看了真是让人讨厌。”

    真是奇怪,一晚上竟有两个人对颜儿说了类似的话,她忍不住自问:自己站着的样子到底是有多讨厌?

    颜儿扶着裙摆,进了房间,就在红衣对面坐下,将手中的花样放在她几上,“这是去齐夏前描的花样,你若想要别的说与我听,我给你描了就是。”

    红衣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笑了,给颜儿斟了一杯热水,答道:“早知道你的手巧,描的花样也好看。”

    颜儿见好不容易来一趟浣衣局,便也想着要和红衣好好地聊聊家常,当然,她最想知道的还是……关于他的事情。只是颜儿并不确定在红衣这里能不能听到关于皇甫羿的消息,更不确定红衣愿不愿意将关于他的一切告诉他。一想到他,颜儿心跳就忍不住地加快,脸上的表情却是凄楚动人,叫人心疼。

    “怎么,想起他了?”红衣问道。

    颜儿猛地抬头,红衣脸上有着难得一见的怜悯,颜儿心想,自己和皇甫羿的事情红衣已多少了解了一点,心口一热,颜儿点头道:“即使知道此生无缘,但是,红衣姐姐,这一生有着这一份牵挂和相思,我便也觉得是幸福的,觉得这一生也是无憾的。”

    红衣心里动容,看着颜儿,心里好一阵酸楚,吸了吸鼻子道:“我看来是着凉了,要去厨房熬碗姜汤才好。”说罢,大步而去,出房门前还手指她的卧室道:“花样给我放到里边去,我去去就来。”

    咦,红衣的腰不是闪了吗,怎么这会儿走得这么轻松?她……是故意的?她的腰根本就没闪!

    颜儿想,也对,刚刚在紫云殿前,虽然说是自己先撞上她的,可是和她比起来,自己的小身板应该是柔弱多了,自己都没事,她怎么就被撞闪了腰呢?还有,按着红衣的急性子,她不应该在自己服侍皇甫靳的那一段时间里还有耐性坐在紫云殿等自己。她摆明了就是想要自己送她回来,又或者说她是故意引着自己来浣衣局的。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引着我来浣衣局又不好好和我说话就走了。”颜儿一边说一边坐在桌旁整理着她带来的这些花样。

    喝了口水,她不紧不慢地将这些花样拿在手上,准备拿到里间的卧房去。可是,她心里却不免想着红衣引她来浣衣局的目的。难道,是想和她说关于他的事情?

    一想到他,颜儿就会莫名的激动。盯着微弱的烛火好一阵发呆,轻轻地叹了口气之后,颜儿便依着红衣的意思,进了卧房。

    推门而入,卧房内一片漆黑,属于红衣特有的刺鼻香味惹得颜儿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她摸黑将东西放在红衣的床头小几上,等鼻子适应了这个香味之后,颜儿敏感地发现房间里还有其他的味道,一种让她熟悉的令她心跳加速并难以忘怀的味道。

    心跳倏地加快,颜儿在回头之前便觉得有一条手臂缠上了她的腰间,紧接着,她整个人被那条手臂带过,身子转过来。漆黑中,她看到他的眼睛胜过星光般璀璨。

    他的气息将她笼罩,他的双臂正紧而有力地将她圈住,他的怀抱,火一般的胸膛灼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他来了!竟然是他来了!

    “你……”

    他的脸俯下,他的唇覆下,他将她要说的千言万语瞬间化为一股绵绵的、沉沉的、深深的相思。他的吻恣意而放纵,犹如早春的蝶儿恋着花,万般怜惜地采撷掠夺,不肯放手,不愿离去,只想一世守候。

    颜儿闭上眼,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泪在流,她只觉得自己在做一场梦,梦境真实,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的心跳……现实太残酷,只有梦境,也唯有梦境中,她才可以安心地享受着他的抚慰和爱怜。他应该也如她一般,他无声的热情快将她熔化,他的吻快将她的唇揉碎了。

    “三……皇子!”她推开他,不是不喜欢他的吻,而是她快无法呼吸了。还有,她要看他,她好想看看他。借着屋外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的光亮,颜儿抬起头看着那个让她日思夜想的人。

    他没戴面具,不管是那张骇人的褐色面具还是那张让人颇觉怡人的面具,他都没带。他有着绝世的容颜,即便是身处黑暗之中,他那无与伦比的容颜依旧有着天人般的俊美。

    “颜儿……”她在看他,他亦在看她。她瘦了,原本就纤细的身子此时被他环在手臂里更觉得轻盈。

    “我的傻丫头!”他终究还是难以自持,再次俯首含着她从眼角迅速滑落的那一滴泪。

    他有力而厚实的双手抚着她的背,想将她瘦弱的身子深嵌进他的身体里。他的唇,好似在烈焰中炙烤过的烙铁,滚烫地落下,一记又一记,生生地将她熔化。

    “颜儿,我想你,我很想你!”脚踏万里江山,又怎抵你眼中的一滴泪?

    那日皇甫靳将她强势掳走,他便心似蚁噬,不得安宁,不得安静。

    他来了!在木霖和皇甫珉回去之后,他便安顿好朝政,弃水路改陆路,八百里加急,只身北上,跨马而来。

    “即使知道此生无缘,但是,红衣姐姐,这一生有着这一份牵挂和相思,我便也觉得是幸福的,觉得这一生也是无憾的。”

    刚刚,颜儿对红衣说的那一句话,更让他觉得一路上的风霜雨雪顿时化为满腔的热血沸腾了。若不是最后的那一丝理智,他怕是早就推门而出将她一把拉进怀里,狠狠地吻上千万遍了。

    “我很好,我没事。我……”她想说“我也好想你”,却还是觉得有几分羞赧而难以说出口。

    皇甫羿抬起她的下巴,指腹滑过她如羊脂白玉般的脸颊,掌心托起她绝美的小脸。无声对望,更漏声声,皇甫羿最后拉起她的手,说道:“跟我走!”

    厚实的掌心包裹着颜儿冰冷的小手,那手不但厚,还很温暖,不但温暖,还异常的坚定。

    如果,她的人生可以忘记过去,如果,她的人生可以从此时归零,重新再来,那么,这一双手一定会是她这一生义无反顾的追逐和信仰。只是,她这一刻怎么能跟着他走?她的身上还有太多的使命,她和木霖刚刚相认,不能跟他走就如当初在赫夏不能答应他留下来一样。还有,如今他已是一国之君,最最重要的是他刚刚大婚,他刚刚新立了皇后……想到这些,她的心真是好疼好疼。

    “我……不能跟你走。”她的身体被他拉着前倾,可是,双脚还是定在原地不肯移动,“你应该知道,我们是有缘无分。”

    皇甫羿盯着她,眼里有着几许懊恼,沉沉地说道:“你是不是……不想离开他?”

    颜儿凝视着皇甫羿,这么俊美的人,这么自信的人,原来也会吃醋?

    “你心里到底还是有他的,对不对?”

    皇甫羿着实有点气恼,因为于他而言,要放下心中的那一份仇恨,要在心里说服对母亲的愧疚所需要的勇气无人能理解。丢下一个国家,丢下新册封的皇后,快马而追,只身赴天龙,还在深夜潜入皇宫,这不但疯狂,还很危险,如果被皇甫靳发现,他的生命将再次受到威胁。他冷静了这么多年,忍辱负重,隐姓埋名,甚至戴着面具不停转换身份,可是他自省自持的强大心灵中,有一个地方一直是为她悸动为她疼痛的,也能为她疯狂到不顾一切。

    多少个不眠的夜里他长跪于窗前,面对当空皓月乞求母亲的原谅。他告诉母亲,这一生,他都不能放掉她。就算她是仇人之女,他亦要亲手将她带回他的身旁。可是,她却仍是不肯跟他走,她竟然还是无视他这一颗狂热的痴心。

    “不是你想的这样。”

    他真是无理,明明知道她身不由己,明明知道她介意他如今的身份,可是,他却还反过来指责她。

    “颜儿,虽然你们定过亲,甚至行过合婚祭,可是,你只是他的冥妃。”

    颜儿的心底蓦然而动,被他这么一说她才发现,原来她和皇甫靳已有了这么深的牵绊。

    “可是,你却是我的古墓新娘!”

    颜儿的心又好似被一记重锤砸下,整个人为之一震。

    他说,她是他的……古墓新娘?

    依稀之间,二人眼前同时闪过初见时的情景——他掀开梨木箱盖,她惊慌抬首,小小的身子立于箱笼之中,凤冠霞帔,泪眼朦胧,一刹那,便是永恒。

    “当我掀开箱盖,见到你惊慌失措的样子便好想安抚你,颜儿,你不知道彼时,我便有了一种错觉,我觉得你是我的新娘,是我从古墓中带出来的小小新娘。”

    “三皇子……”她一直觉得找不到更适合的称呼来称呼他。

    “我是这么说服自己的,曾家的那个四小姐是真的嫁给皇甫靳了,是真的死了,成了他的冥妃。而你不然,你是范家的侄女,你是范颜儿。”

    颜儿深受感动,知道他此次前来定是在矛盾中徘徊纠结了许久才做出的决定。

    “我……”颜儿欲言又止,她本想告诉他不用这样自欺欺人了,她不是曾孝全的亲生女儿,她姓木不姓曾。可是,她又觉得说出这个实情必定也会让他联系到另一层,她怕他内心会受震动,怕到时会又起一场风云。于是她想了想便决定暂时不说了,反正,即便告诉了他,也改变不了他已娶妻的事实。一念及此,颜儿这才发现,原来她最在意的还是他已娶了静芸为妻这一事。

    “我跟着你走又能如何?你……已娶他人,我们便无可能。”

    颜儿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即便知道他为难,也知道他会伤心,可是,她还是说了。当她知道他已大婚的时候,又有谁知她平静的表面之下有着怎样撕心裂肺的痛呢?她虽爱他,可是,她的爱人,与她执手一生的人,必得是与她一生一世唯有彼此的人!

    他的星眸在对上她的清眸后,好似顷刻间便失去了光芒,他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无力地唤了一声:“颜儿……”

    “我不能答应跟你走,但是,今晚你能来,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颜儿,我……”皇甫羿低头,将自己的脑袋搁在颜儿的肩膀上,哀求而问,“你要我怎么办好?你要我怎么做才好?”

    “三皇子……”颜儿有点不忍。

    他的唇贴在她的脖颈之上,轻轻地啃咬着她,沉沉地说道:“你是个没良心的丫头。”

    “我……”颜儿被他拥进怀里再次亲吻。

    屋外沙漏持续有声,颜儿心里觉得哀伤,她的心也无比的矛盾。一方面她不愿跟着他走,另一方面又不想他走。如果时间可以在这一刻停止,她愿意永远这样潜伏在他的怀里,直至死去。

    “唤我……”皇甫羿喃喃而语,“颜儿,唤我羿。”

    颜儿含着泪,幽幽怨怨地凝视着他,无比温柔且羞赧地低唤了一声:“羿……”

    皇甫羿紧紧地搂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说道:“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只顾心中仇恨,只顾谋得天下取得皇位,而错过了我们本应相爱的时间。”

    是的,在皇陵之中,他一次次地躲闪着她的爱,亲眼看着她走进皇宫,是他亲手将她弄丢了,是他枉费了那一段最美好的时光。只是,他身上的那一份血海深仇压得他的人生一片灰暗。如今,他权掌天下,成为一国之君,有了足够的权力来给她一生的荣华富贵,只是,他却要她与人共侍一夫。

    “我的母妃,一生有幸,被我父皇宠爱一生,却又如此不幸,就是因为嫁与帝王为妻,纵使享尽恩宠又如何?”

    颜儿听着他喃喃自责,明明知道他所说的全是实情,她还是无法将他责怪。

    他的仇,如果换作是她,亦会在非常的时候弃了儿女情长,选择报血海深仇的。

    “颜儿,你不知道他们有多相爱,他们的爱是多令人羡慕。如果她和父皇只是一对寻常夫妻该有多好,我亦不用面对一次次的宫斗角逐,不用亲身体验一次次的骨肉相残之痛。”

    “羿……”颜儿伸手掩住他的唇,试图阻止他回忆过去那些血腥。

    “颜儿,你知道吗,其实当初皇甫靳不用如此害怕我会夺取他的皇位的,因为我根本无心皇位。”他一边说一边紧紧地捏着颜儿的手,他将她的手一直停放在自己的唇边,不时地亲吻。

    “因为,我不想像父皇那样,我也不想日后让自己心爱的女子像我母妃一般,虽然相爱,却不是一生的唯一。”

    颜儿的心大受震动。

    “可是,如今看来,这终究也只是我心中的一个梦了。颜儿,原来我真的配不上你,单凭一腔热血和情怀,再加之一生承诺,我还是配不上你的。”

    “不,不是配不上……”颜儿不喜欢他这样贬低自己。

    她并非不明事理,她也不能只有一腔小儿女的幽幽情怀,责怪他娶了静芸。世俗之风,他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是她自己奢望太多,是她自己想要得到更多更多,哦,不是更多,是全部。

    短短十五年,她却像是历经了一世浮沉,见过皇甫靳后宫之中的是是非非,身为他的近身侍婢,夜夜见他搂着不同女子欢好,她曾在心里觉得无比庆幸,她当年也亏得是“死”了,要不然,要教她如何面对自己的丈夫与别的女人同床共枕的事实?她不要这样的人生!

    可是她心里却有两个声音不断交织相撞。

    跟他走!她相信他的承诺,她相信他的爱,被他的手紧紧握住,她相信赫夏的后宫之中也必有她的一方天地。

    不跟他走!她身上还背负着太多的东西,亲情,仇恨,还有一些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和不忍。

    “颜儿,我曾如此自命不凡,以为自己是超凡脱俗的,可是,事实证明了,我只是一个俗人,面对权力和仇恨,我不能给你全部……对不起!”

    那一声“对不起”惹得颜儿的心好一阵痉挛,她的手轻轻地抚上皇甫羿的脸,由下及上,“我想要将你的容颜经过我的手铭刻在我的心上……”

    她抚着他的下巴,再将手指轻轻地带过让她无比眷恋的双唇,再游移上他坚挺的鼻梁,紧接着食指画过他的眉眼,最后,停在他双眉之间的那颗朱砂痣之上。

    皇甫羿周身一悸,下意识地别过脸。

    “怎么了?”

    “没事。”黑暗中,她看到皇甫羿的笑脸。

    他不能告诉她,眉眼之间的那颗朱砂痣是他身上的死穴,那是不可触碰的毒,那里凝聚了他身上的毒,朱砂痣一破,毒性蔓延全身,他将会死去。

    而她,心念已定,说要将他的容颜刻在心上,连同他眉眼之间的那一颗妖异的朱砂痣。

    更漏声中,他们彼此深情凝望,即便心中都默默祈祷时间可以流逝得慢一点,但是,子时已到。红衣推门而入,她站在卧房之外低低道:“子时了,该走了,等下个时辰侍卫交接守班之时就不好出去了。”

    红衣的声音响起,颜儿的手忍不住抓紧皇甫羿的手臂,眸中那一滴泪倏然落下。

    “羿……”

    皇甫羿再一次吻住了她,他将她对他的情意看在眼里,也将她的矛盾和无奈看在眼里。他沉寂压抑了三年多的感情,在决定不顾一切的时候便似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泄。他,着实忍得太久太久了。

    “颜儿……”他好不容易放开她,却看到她一脸的梨花带雨,情难自禁,又想吻上她。

    “走了!”红衣的手指轻轻地叩着门框,声音里透着焦急。

    皇甫羿不忍离去,最终还是颜儿推开了他,他不肯走,那么唯有她先走了,如此,他才会离去。颜儿在他还在怔忡之时便推开卧房的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要狠心!她跑出红衣的房间,绕过浣衣局里的那一带廊檐,出了浣衣局的院门。她脚步飞快,她要逃离那一场让她留恋的沦陷,她若不快点离开,她怕自己会后悔,她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折回,她怕自己会拉着他,说出她心里那一句渴望了很久的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带我走!我跟着你走!”

    他的爱太令人沉醉,其实,他在她面前展露真容,敞开心扉也不过两次,可是,较于前一次,颜儿发现自己的心好似又沉沦了几分。

    不,不可以!

    她开始一路小跑,直跑到前方的岔路口,她才停下了脚步,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椒贤宫的方向。本来在赫夏的时候,她就打算告诉皇甫羿关于那个被囚之人的事情,只是还来不及说就被皇甫靳掳了回来。而如今却是不同了,她不能告诉他,至少,现在还不是告诉他的时候,否则将会带给他危险。

    “羿……”她在心里唤着他的名字,那是给她内心深处疼痛的一抹慰藉,从此,她便可以时刻念着他的名字了,“我不能再让你只身潜入皇宫,不能再让你以身犯险了。”

    颜儿最后看了一眼椒贤宫的方向,在心里说道:“这个人也是阻止我不能跟着你走的原因之一,就把他交给我吧!”

    子夜时分的深宫,除了巡逻的御林军之外,各个殿阁的宫人俱已歇下,宫里都知她是皇帝身边的宠婢,自是不会为难她。颜儿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紫云殿,心神不宁,胡乱地洗漱一下便上了床,却是无法入眠,拥被而坐直至天明。

    翌日,天空终于放晴,雪后初霁,皇宫内苑经过一场风雪的洗礼之后褪去沉沉阴霾。

    颜儿呵手卷湘帘,却见庭院冰雪初融,曙辉照耀下,一片紫陌寒光。昨晚她一直担心,侧耳细听不见宫里发出其他声响,才确定皇甫羿已安然出宫,天亮之前终于眯着眼小憩了片刻。

    颜儿对镜自揽,她觉得自己在接下来的日子有许多事情要做了。这些天,她一直在思忖着,从赫夏回来之后,那个人一直不曾召唤过她,如果她莽撞去见自然要引起别人的揣测。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后云氏。

    “你去趟安宁宫,听说太后的头痛病犯得厉害,你替朕跑一趟,看看病情如何。”颜儿服侍皇甫靳穿戴整齐,在前往朝堂之时他蓦然转身吩咐道。

    去安宁宫?她刚刚还在想着要在皇甫靳跟前讨个去安宁宫的差事,却没想到这差事说来就来了。

    “是,皇上,奴婢这就去。”颜儿见机会大好,抬脚便要走。

    “等等,你急什么?”她刚迈开腿却又被皇甫靳制止,颜儿回头看着皇甫靳,等着他接下来的吩咐。

    皇甫靳叹了一声道:“算了,朕也跟着亲自去一趟,要不然母后肯定会怪朕没有诚心。”

    “是,皇上。”

    到了安宁宫,果见安宁宫里的宫人个个行色匆匆,阵阵药香浓郁,萦绕着整个安宁宫,皇甫靳急忙大步踏入安宁宫大殿,颜儿见状也急忙跟上。

    云太后正由一群宫人服侍着躺在一张贵妃榻上,那些个嬷嬷宫女们挨个给她揉着太阳穴,而云太后则因为疼痛难忍而发出一声声的呻吟。

    “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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