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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皇子之谜

作者:曲十一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随着皇甫珉口中吐出的那三个字,厢房之内一片沉寂,几人沉浸在各自的心思中,便连床上的木霖也在轻轻叹息。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颜儿问皇甫珉。

    如她所说,皇甫靳派出杀手想要取皇甫珉的性命她犹可理解,可是,为什么他连木霖也要除掉?木霖可是他的得力干将,木霖可是助他登上皇位的最大功臣,木霖曾陪着他走过了一段卧薪尝胆的岁月,他们可是共过患难的。

    “他的暗卫一路随行,一直盯着我们的所有举动,他生性多疑,而木霖又没按着他的意思办事,他不会给对他皇位有威胁的人一丝活下去的机会。丫头,你想得没错,要杀我们的就是他,就是皇甫靳!”

    “那么接应这批杀手的会是哪一方呢?”子渊沉沉说道,脸上的戚忧之情复又浮现,“他们竟然有本事直接找到皇甫靳本人给予帮助。”

    子渊开始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道:“不好,我要马上行动了,再晚一点怕是来不及了。”

    颜儿看着子渊匆匆离去,她忧心忡忡地看了眼皇甫珉又看了看木霖道:“现在只有咱们三个人了,木王爷,您可以告诉我当时您一心举荐八王爷来齐夏的初衷了吗?”

    木霖还很虚弱,无法详尽描述,只道:“是我欠了他,我想带他出来还给他一个机会。当初我不该为了私情,只因和皇甫靳是姨表兄弟便义无反顾地帮着他。”

    木霖的声音很小,说完这些话已快提不上气来,颜儿只得安抚他道:“不急,先不说了。”

    “还是我来说吧!”皇甫珉看着木霖的样子真是万分不忍。

    “丫头,其实我们皇室之中兄弟几个的年龄相差不大,皇甫靳,还有三皇兄,加上我和木霖,我们也曾年少无忧,宫墙之内也是有过一段纯真不设防的时光。”

    年少无忧,一如颜儿自己,十二岁之前的她也是不知人间疾苦的。

    “不过皇甫靳总是比我们早熟也更忧郁,在后来渐趋长大的过程中,他对三皇兄的敌意越来越深,他认为是三皇兄母子抢走了父皇对他们母子的爱。”

    皇甫珉稍作停顿,叹息道:“可是三皇兄又实在是太出色了,不管是容貌、才能还是文韬武略,他都样样高于其他兄弟,父皇对他的宠爱亦是越来越多。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华贵妃竟然悬梁自尽,而孝德皇后也在不久后病逝,皇甫靳和三皇兄以及我们也渐渐长大,他们之间的恩怨也更深了。”

    “原来华贵妃当年是悬梁自尽的。”颜儿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想来是皇家丑闻,尽力掩盖也是可以理解的。

    “虽然父皇曾在孝德皇后弥留之际承诺此生永不废太子之位,但是,后来的日子里父皇的确动摇了。不知为何,他越来越不喜欢皇甫靳,对三皇兄的宠信却越渐越浓。”

    “这种情况之下废太子之言肯定不胫而走了。”

    “是的,朝中上下在此时都纷纷传言太子之位将难保。同年腊月,皇家狩猎之日发生了一件大事,丫头,想来你也是知道的。”

    颜儿点头,那年冬天她虽然还年幼,却已听说皇上最宠爱的三皇子死了,不过至于他是怎么死的,她却是一直未知。

    相府之内家教甚严,曾孝全更是禁止家中女眷在相府之内谈论皇家之事,以免遭人拿住把柄。

    “三皇子是死于狩猎场的吗?”

    皇甫珉先是点头后又摇头道:“也不尽然,他从猎场的悬崖之上掉了下去,万丈深渊,活生生地吞噬了三皇兄的一条性命。”

    颜儿歪着脑袋垂眼细忖,最后问道:“传闻当年的三皇子少年英才,文武兼备,他竟在狩猎之时摔下悬崖了?”

    “你也不相信是吗?你也怀疑是吗?”

    颜儿点头,不过想了想又说道:“虽然有点难以相信,不过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狩猎本就存有危险性,稍有不慎跌下悬崖也是极有可能的。”

    “但是父皇不信,他一手栽培出来的儿子,他最喜爱的儿子竟然就这么死了,他不肯接受,他甚至怀疑三皇兄是被人暗算致死的。”

    “当然这个可能性也大。”

    “父皇一直怀疑是皇甫靳所为,可是并没有找到任何的证据,所以,父子关系比起以往更僵了。”

    颜儿好似想起什么,回头看木霖,只见木霖也在盯着她,便开口问道:“木王爷,他如果真的暗算三皇子肯定会算上您一份的,您实话实说,当时他有没有暗算三皇子?”

    木霖无力地摇头道:“那年他还不到十六岁,我真的不愿相信他能做出这等事情,能将三皇子引到狩猎场,并且不留任何线索发动一场谋杀,我不相信一个十六岁不到的少年有着这样的城府和阴狠。”

    皇甫珉冷笑道:“木霖,十六岁不小了,距离你和他两人策谋诈死之事也不过是两年时间,你以为一个人的改变只是在一刹那间吗?那是成长的日子里逐渐形成的。”

    木霖嚅动着干涩的嘴唇,颜儿见状急忙给他倒了水,见他的脸堪比白蜡,又生不忍之心,急忙劝解皇甫珉道:“木王爷可能是因此同情于他,想要帮助他保住太子之位。”

    木霖躺在床上低低而叹:“一来的确是同情他,特别是在我姨母去世之后,他虽然锦衣玉食却是孤苦无依,我的母亲对他更是无比怜惜,她命我此生一定要辅佐太子登上皇位……咳咳……”

    因为说得太急太快,木霖显得上气不接下气。颜儿抚着他的胸口道:“好了好了,等您好点再说这事吧。”

    木霖提起一手,无力地摇动,“二来也是我木家人的私欲所致,唯有将太子拱上皇位,才能保我木家永享荣华富贵,而我,当年的小木侯爷能一跃成为异姓王不就是这么得来的?”

    木霖因为体力不支,说话声音时低时高,但是颜儿却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他对自己的嘲笑和讥讽。

    “当年,他提出诈死的想法得到了我母亲的认可和支持,我想着他只要能取得皇位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于是陪着他在暗中策划整件事情,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要将曾家的四小姐也一并拖下水。”

    颜儿正在为木霖抚胸口的手蓦地停下,只觉得身上所有的血液都于此刻涌上脑海……

    当年,皇甫靳到底在她成为冥妃的事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而木霖,他又在中间做了什么事?

    “他告诉我,他已暗中向曾孝全透露了一个信息,说他若是哪天死了,他希望可以和曾家四小姐做一对鬼鸳鸯,曾孝全一定会成全他的。”

    颜儿屏着呼吸听着木霖的每一个字,她不能漏掉一个字,她要知道皇甫靳当年要她陪着他死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当时极力反对,毕竟名满京都的曾家四小姐时年才十二岁,如果太子真死了我也不多说什么,可是他明明就是诈死,他只不过想一石二鸟,想在自己登上皇位之前脱离曾孝全的掌控,让他的国丈之梦破碎,可他却一定要赔上这样一个美好女孩的性命……”

    颜儿强压着自己差点就夺眶而出的眼泪,原来,原来理由竟是不想在他登上皇位的时候让她成为他的皇后!他只想借此摆脱她父亲的控制,只想到时和一直庇佑着他的曾家来个两清!

    呵呵……父亲,你机关算尽,先是牺牲自己的小女儿,赔上女儿的性命也要成就自己的国丈梦,后来又退了木家的婚事,牺牲了三姐一生的幸福,到头来却还是和这国丈之位擦肩而过。数年后,当你看到死而复生的皇甫靳时,你可曾后悔过?最后,皇甫靳不但不念旧情还罢了你的职,连并这宰相之位也被人取而代之!

    可是,颜儿为什么觉得中间还有团团乱麻没有理清?

    她的父亲虽然一生精于算计却不至于如此丧失理智,毒死他最引以为傲的小女儿,只因为当年皇甫靳那明里暗里的诱导?

    按着她对父亲的了解,应该是太子既死便也失去利用价值,这些年他和太子相互利用各取所需,一生不做亏本之事的曾孝全,怎么可能会如此重情重义地去兑现和太子的承诺?

    他的小女儿想当年可是名誉京都,虽然和太子定了亲,只要他曾孝全愿意,他还是可以还给女儿一个自由之身的。比起让她死,是不是将她另许一个对他来说有利用价值的豪门更有利呢?

    如果当年皇甫靳的想法就如木霖所说,是想在日后登上皇位之时和曾家来个两清,那么曾孝全在亲手给她灌下毒药的时候,是否还藏着另外的秘密和用心?

    “唉,的确是可怜那曾家四小姐了,一朵娇艳的小花骨朵在还没长开的时候就夭折了,她当年的死可是让京都不少王孙公子都为之扼腕叹息,如今才知她果然并非为殉情而死。”

    皇甫珉在感叹,看到一直低着头的颜儿,觉得她的神情有异,急忙问道:“丫头,你……你这是怎么了?你好像哭了!”

    颜儿闻言慌忙抬头,果见她一脸泪痕,凄楚之美犹胜庭中的露浸秋菊。她抬手拂去脸上的泪水道:“王爷见笑了,我只是替那曾家四小姐感到不值和难受,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是死在一场政治斗争中,而将她推上死路的却是她的未婚夫婿和亲生父亲。”

    “丫头,你多愁善感了。”皇甫珉靠着椅背,闭眼道,“世间黑暗之事多了去,你感慨不完的。”

    木霖在缓了一口气之后,仍旧继续着他刚刚未完的话,“我和皇甫靳的分歧由此开始,我替他做完该做的,不该做的则由他自己去完成了。但是,那两年时间里,我木家的确为他费尽全力了。”

    “王爷,那他就不曾对那曾家四小姐有过一丁点的忏悔之情吗?”颜儿问出这话,但心里并不清楚她想要得到的答案是什么。

    “他不是一个将喜怒哀乐都挂于脸上的人,这等隐讳难以启齿之事,他不会向第二个人诉说的。”

    木霖说完后移动着自己的身体,颜儿扶他坐起,给他垫了绣花枕,木霖最后直视着皇甫珉道:“八王爷,对不起!”

    皇甫珉仍是闭着眼,却是苦笑道:“木霖,你千方百计引我出来,只是为了说这一句对不起的吗?”

    说完他睁开眼,迎上颜儿的视线,最后挪正身体,正襟而坐道:“我们这次出来,其实一切俱在皇甫靳的掌握之中,木霖,你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

    木霖不语,陷入了沉思之中。颜儿看着他二人道:“这一路上你们两人喊打喊杀的想以此混淆皇甫靳的视线,实则他早就背着我们另辟蹊径,真正的暗棋不是我们三人当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和齐夏某方势力接洽的那一个。”

    两人同时苦笑着点头。颜儿继续说道:“你们其实一直都在衡量齐夏三方势力,明着是他们前来求你们帮忙,实则是你们在寻找一方有利的势力,再暗中出手,只是想那方势力日后能为你们所用,对吗?”

    颜儿问他们二人,二人却均不答话,这也算是一种默认了。

    “子渊就是你们的目标?你们是将宝都押在他的身上了吗?”颜儿继续追问。

    最后,她看到木霖和皇甫珉对视良久,用眼神在对话,像是在踌躇着要不要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我说错了吗?”

    “丫头,你只说对了一半。”

    “那么另一半呢?”颜儿紧追不舍。

    “我们其实一直都在等待着一个人,但是,那个人迟迟都不曾出现,如今看来,是我和木霖太过一厢情愿了。”

    “你们在等谁?是不是……”颜儿的心跳开始加快。

    也许,他们在等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真相……

    皇甫珉困难地从椅子上立起,一身的伤痛使得他好一阵龇牙咧嘴,他走至窗前,推开窗,有凉风习习而进。

    他举目四望,在确定四周无人之后才说道:“在等我三皇兄。”

    珍珠帘外,秋风送来一阵菊花香,香气袭人,让人清醒。颜儿刚刚就在心里揣测他们要等的人会不会就是他,因为,皇甫靳可以想到诈死,聪明不可一世的三皇子为什么就不可以?

    “你们……确定他没死吗?”

    “不确定,丫头,一直都不曾确定,而如今更无法确定了。”皇甫珉抬首,视线跃过层层花海,花香触着鼻尖,令人沉醉。

    “当年他从狩猎场跌下悬崖,父皇痛心不已,命人一定要找到他的尸首,上千名官兵下了万丈悬崖,两天后找到三皇兄的尸身之时,他已一片血肉模糊了……”

    “也就是说,他的脸也毁了?虽然找到了他的尸身,却已辨别不清他的脸了,所以,你一直怀疑他没死?”

    皇甫珉摇头道:“并不是一直怀疑他没死,只是从皇甫靳身上得到了某种启发,他可以诈死,三皇兄也可能瞒天过海也说不定。”

    “可这仅仅是一个猜测和怀疑,他如果真的活着,当年为什么不想办法回宫?直接进宫,向先帝禀明一切,废了太子,岂非更省事?”

    颜儿提出心中的疑惑,显然这也是皇甫珉的疑惑,他转身,一身的伤痛,一脸的伤痕。

    “但是,还有种可能就是他当时遇到了我们无法揣测的事情,以至于进不了宫见不了父皇,但是齐夏却是华贵妃的故土,齐夏王是他的亲舅舅,他潜逃到齐夏也是有可能的。”

    颜儿又回转身看木霖,“木王爷,您是不是也有此怀疑?所以,您才会举荐八王爷,你们想要借此机会来找三皇子?”

    木霖神情复杂,一脸的纠结无奈,“其实我并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就像当年一样,我同情皇甫靳,想助他登上皇位以为是对的……而这一次我怕又会错。”

    “王爷,对错均已造成,既然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对错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真相。”

    “可是真相就是我们来了齐夏,他却并没有现身,又或者根本就是我们的推断错误,那时,他的确是死了。”皇甫珉沉沉道。

    “两位王爷是期望那个齐夏王的私生子能给你们带来惊喜,以为他便是你们一心想要等待的人吗?”

    “可惜,那天在齐夏朝堂之上,那个掀下纱笠的人竟是子渊……竟是子渊!原以为凭空冒出来的二皇子肯定不会如此简单的。”

    木霖一声长叹,因为推算失误也使他自己的处境变得更被动,这次齐夏之行非但没有等到死而复生的三皇子,却引起了皇甫靳的怀疑,甚至被他追杀。

    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昨晚虽然有子渊出手才得以脱险,可是,如果子渊这次得不到齐夏皇位,那么他将自身难保。同样,皇甫靳在齐夏的同谋也不会给他们留下生路。所以,子渊这次只能赢,不能输,一输就是全盘皆输!

    宅邸之内不时地有人进进出出,个个神色凝重,他们三人也一直静静等待。

    直到三日后的夜晚,夜风吹得花香一阵一阵,本是宁静至极的夜晚因为时局紧张,宅邸之内的人都比往常更为谨慎小心。皇甫珉的伤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本就身强体健加之年轻,经过两天的休憩和子渊府内的良药调理,已经是气血畅通。

    他在这静夜中率先抬头,稍后像是在侧耳倾听,倏然间双眉蹙起,眉头紧锁。颜儿拿下药碗的时候正好瞅见了他这个模样,忍不住担心地问道:“八王爷,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这个夜里听起来格外分明,却震得房内三人神色俱变。

    皇甫珉猛地从藤椅上弹起,木霖也听到了这急促而来的马蹄声,忍着痛从床上坐起,道:“颜儿,快,准备一下,随时得逃命!”

    如果来的不是子渊的人,那么这子渊的宅邸如今便是最凶险的地方。

    颜儿“嗯”了一声,便和皇甫珉扶着木霖快速走出厢房,只是此处环境陌生,他们尚不知怎么走路才安全。子渊宅邸里面的仆人也在这个时刻纷纷从各处奔来,集聚在前院之内,好似在等待马队的到来。

    也是,如果来人不是子渊,如今怕是想逃也是逃不掉的,还不如静静地等待,做最后一搏。

    大门被用力地推开,一行几十人,黑衫黑裤,个个高大健硕面若黑刹,看了让人忍不住惊出一身冷汗。来者果然不善!

    颜儿扶着木霖的手忍不住加紧了力道,如今倒真是成惊弓之鸟了。

    为首的那个大汉黑面髯须,双眼瞪得像铜铃一般大小,较于其他人更为悍然。他双手叉腰,将一院子数十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看了一个遍。

    最后,他将凌厉的视线停在颜儿他们三人身上,说道:“你们,跟我走。”

    三人面面相觑,对于这样勉强算得上邀请的话,真不知道应该怎样应付才好。

    “请问……你们是谁,要带我们去哪里?”颜儿虽然害怕,缩着身子退到木霖身后,可还是禁不住好奇地问。

    “跟我入宫!”声音如雷,震得颜儿又是一阵悸颤。

    皇甫珉皱眉,随即哈哈笑道:“这位兄台真是热情,既然如此,丫头,这盛情难拒,咱们这就入宫吧。”

    “可是……”

    “颜儿,我们走,自己走好过被人狼狈地拖着走,你说是不?”木霖侧首以手肘碰了碰颜儿的手臂反问。

    他们俩都同意了,颜儿想,是福是祸如今已非他们可以掌握,既然这样,进宫就进宫,不管是死是活,进了宫他们好歹可以见着宫内的情势如何了。

    颜儿与皇甫珉两人搀扶着木霖到了大门口,那长得跟门神一样的大汉手指门外一辆马车道:“我家主人说你们这里有受伤的人,让你们上马车。”

    看到了马车,再看那门神家的主人还如此贴心周到,派他来的人应该就是子渊了。

    这个时刻子渊还能派人用马车来接他们入宫,如此看来,想必大势已定,这皇位应该已经是子渊的了。扶着木霖上了车,颜儿和皇甫珉相视而笑,想起刚刚的紧张,觉得真是有点狼狈。

    上了马车,放下门帘的那一刻,看到那门神也上了马车,皇甫珉忍不住抱怨道:“这子渊就不能派个面相和善一点的、长相对得住大家一点的人来吗,怎么弄一个像是打家劫舍的家伙来接我们?”

    “估计是正经的人手如今都派上用场了,看来这应该是不得已而为之。王爷,这已经不错了,您就不要抱怨了。”

    车内气氛融洽,前面的路虽然还很是坎坷,但好歹他们都活下来了,这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齐夏的皇宫经过一场厮杀之后,此时显得格外沉寂肃穆,马车因为木霖和皇甫珉受伤的原因,被允许可以直接驶入宫廷。

    灯光好似琉璃一般映照着整个皇宫的角角落落,深秋的夜里已有冰冷的夜露浸润着人的肌肤。等颜儿和皇甫珉扶着木霖下车的时候,他们才发现整个皇宫里的宫人正忙碌着拿起白帐白幔白绢白幡四处张罗着垂挂之事。

    难道是夏侯天驾崩了?那也就是说新皇即刻就要登基了?

    琉璃殿外白色绢制灯笼已高高悬挂而起,踩着白玉阶,朦胧的灯光下依稀可见斑驳的血迹。一场厮杀留下了痕迹,这条血腥之路亦是通往帝位的必经之路,子渊,纵使他形如谪仙,他的双手亦是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

    琉璃殿内传出撼动天地的声音,整座大殿被一片素缟覆盖,已无往日的金碧辉煌,大殿内跪满披麻戴孝的人。大殿正中,镏金镶边水晶架上平躺着夏侯天的尸身,而在他的尸体前面反绑着一个身着素缟之人,因为背朝大殿门口,头上又戴着孝,所以暂时无法确定那人的身份。

    子渊一直立于柔嘉身侧,在看到颜儿他们入了殿时才向他们点头,再和柔嘉私语了几句之后便向他们走来。

    “二皇子……哦不,我想明日我们就得改口称你为‘皇上’了。”皇甫珉率先打趣,抱拳笑道,“恭喜恭喜了!”

    子渊释然而笑,虽然大局已定,但是他看上去却很是疲惫,笑着说:“先皇驾崩已被查出是被奸人所害,如今,也是时候严惩那些小人了。”

    说完之后子渊命人给木霖端来了坐椅,道:“木王爷,本来你这身子尚未痊愈,不该这样将你请来的。”

    木霖摇手,苍白消瘦的脸上浮过几丝安慰的微笑,道:“你这样叫我们过来,必定有你的道理。身体可以慢慢养,可是,有些事错过就没有机会再经历了。”

    子渊点头,手指大殿正中那个跪在夏侯天尸体跟前的人道:“这就是前几日晚上追杀你们的凶手,我想,处罚她的时候应该让你们到场的。”

    柔嘉接收到子渊传递给她的眼神,便朝跪着的那满满一大殿的人道:“各位大臣,今晚就到这里,你们先回去,明日起要正式为皇上操办这身后之事了,还有新皇登基一事,还望司政大人将所有事情打点妥当了。”

    “是,臣等告退。”群臣起身,个个神情凝重。

    子渊走到那被绑的人身后,道:“安平,你也应该给他们三个人一个交代了。”

    安平?安平公主?

    真没想到至今尚未谋面的神秘齐夏公主,让他们千里迢迢前来和亲的公主,这个整件事情的主角却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是……怎么一回事?”三人都是异常震惊。

    “安平,如今本宫支走了朝中大臣再来解决家事,保住了皇家颜面,也算是对得住你的面子了。”柔嘉绝美的脸上也有着几分疲倦,想来为了子渊能顺利登上皇位,她这个姑姑真是出了不少的力。

    “姑姑,”安平的声音犹如来自寒窖,“你就不要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了!自古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如今我安平既然败在你们的手上,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安平的态度强硬,让颜儿和木霖以及皇甫珉有点摸不着头脑,原想着这所跪之人必定会是夏侯锋和程戬中间的人,却没想到这人竟然会是公主安平。

    原来这齐夏明着是有三股力量,实则还暗藏着另一股以安平公主为首的力量。

    “安平,为夺皇位你弑兄杀父,竟然让自己的父皇喝下毒酒,还与皇甫靳暗中勾结助纣为虐,哼哼,就凭你也妄想成为齐夏第一女帝,你觉得自己够格吗?你觉得自己有这资质吗?”

    柔嘉的话犹如一块巨石砸下,惊得他们心惊胆战。

    好一个皇甫靳,一边让他们前来为他选驸马,还命他们在暗中选出一方来合作,而他自己却已暗中和安平达成了协议。安平在齐夏境内接应皇甫靳派来的杀手,让他们顺利进入帝都,而皇甫靳则暗派人手在半道上截住柔嘉驸马从仓城调来的兵马。

    皇甫靳不选三方当中的任何一方,不按常理出牌,他选了安平,要帮助安平成为齐夏女帝。当然,他开出的条件不可能只是杀掉木霖和皇甫珉,其中安平到底还承诺了什么也只有他们二人之间才最清楚了。只是皇甫靳恐怕也没想到安平并非他想的这般聪明,她虽然野心大,为人也够狠够毒辣,却如柔嘉所言,她并非一个具备才智之人,所以她才会轻易落败。

    一步错步步皆错,从流芳百世到遗臭万年其实也就一念之间,安平只能无声地痛哭。

    “安平,你犯下通敌之罪本该判以极刑,可你毕竟是父皇唯一的女儿,故朕罚你长居定国寺,代发修行,为先帝戴孝祈福,你服是不服?”

    兴许是齐夏之势百废待举,子渊到底还是留下了安平这条命。柔嘉对于这一判罚相当不满意,她刚想提出异议,却没想到此时的安平却起了身。正当众人疑惑之时,她却已是奋身而扑,倾尽全力撞在了大殿的漆金廊柱之上,顿时血流如注,当即身亡。

    齐夏赫庆元年。

    新主夏侯子渊登基为皇,改国号为赫夏,开篇为新。

    同年,亲王夏侯锋被封为安禄亲王,居亲王府邸,永保一生荣华。

    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子渊并未对那些人痛下杀手,反而隐去他们各自罪名,给了一个较为仁德的处置结果。

    深秋之时,赫夏帝都之内因为正沉浸于新皇登基的喜庆之中,处处弥漫着欢乐的气氛,木霖和皇甫珉的伤势已经复原,返程即在眼前。

    虽然皇甫靳对他们痛下杀手,但是,对于普天下之人而言,他们依旧是天龙使臣,这齐夏,不,如今已改为赫夏,他们又怎可久留?

    子渊登基的第二日,颜儿、木霖和皇甫珉在思前想后之后,最终决定进宫向子渊辞行。

    “什么?你们要回去?现如今的形势你们还回得了天龙吗?皇甫靳既然都将杀手派到了齐夏,你们还想回天龙?”

    “皇上,我们要回去的。”颜儿低头回答。

    “是的,要回去的。”木霖确认。

    那是他们的故乡,那儿有太多的人在等着他们,那里也还有太多的未解之谜在等着他们去解答。所以,他们一定要回去!

    颜儿看到子渊眼里有失落和无奈一闪而过。

    子渊……是她太过敏感了吗?为什么他总会给她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他的出现对于齐夏,对于天龙,对于她到底意味着什么?

    “重回天龙等于送羊入虎口,你们这是去送死。”

    “我们也许还要在齐夏待上一段日子,直到找到想要找的人,所以,即使是送死可能也还没那么快。”皇甫珉一改往日的潇洒无畏,显出几分忧心忡忡。

    子渊眉梢一扬道:“你们还要找人?想要找谁?”

    “故人。”皇甫珉盯着子渊笑道,“原本想着他也该是时候出现了,却没想到,他始终不曾出现。”

    子渊的眼角轻轻地颤悸,随即眸光流转,朗声而笑道:“如果两位王爷需要朕的帮忙,随时知会一声。”

    三个男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暗示,似有似无的防备,亦真亦假的猜忌,惹得颜儿一腔愁绪。

    出了皇宫,举目间,万水千山沧海桑田,前途竟是这般迷茫,颜儿跟在木霖和皇甫珉的身后,这是他们入得赫夏之后第一次走上赫夏帝都的大街小巷。

    颜儿心里清楚,皇甫靳对她有情,他不会对她痛下杀手,但是回去之后也难免要遭罪,只是,她不怕。可是前面的那二位,她真怕他们一踏上天龙的领土就会被皇甫靳诛杀。

    三皇子……

    这个神秘的三皇子到底是真的死了,还是如他们所愿还活着?

    如果活着,他为什么不出现?之前他们料想他会在乱世之中出现,他却无一丁点的动静。

    接着他们推测他也许会在新皇登基的时候出现,但是新皇登基之前皇宫之内进行了一场厮杀拼搏,如今天下已定,他还是没有出现。

    这让颜儿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推断错误了?这样漫无目标的寻找和等待会有结果吗?

    如果他真的活着,此次出使齐夏动静如此之大,这三皇子恐怕早就找上门来了。虽说他会防着木霖,但是听说三皇子和八皇子之间的感情非常好,再说,两人又长得颇为神似。

    “二位王爷,帝都之外怕是无法与他偶遇的,要不然我们委托子渊帮忙找吧?”

    两人停下脚步,回头盯着颜儿道:“这是赫夏帝都,你敢直呼他们国主的名字?如今要称人家为皇上了。”

    颜儿对着他们甜甜而笑道:“是。请问二位王爷,我们要不要委托赫夏皇上替我们找找那想要找的人呢?毕竟这是他的国土,找起人来应该比我们容易。”

    “哈哈,只是人家刚刚坐上这龙椅,屁股都还没坐热,咱们也不好意思事事俱要劳烦于他啊!”

    颜儿撇嘴道:“怕是你们有什么其他想法吧?”

    二人笑着回答道:“凭你的聪明会想不到?”

    颜儿听着这话便认真地想了想道:“依着子渊的表现来看,他不一定就和那一位有什么关联。我不相信他将三皇子暗藏起来,这没有理由。是不是真的是我们想错了?”

    木霖拉起她的手,笑着说:“好了,不想这些,今天难得清闲,我们出来逛逛帝都,寻找一些好吃的,找点乐子,也算是不虚此行。”

    木霖对颜儿的举动向来亲昵,最后,他低俯在颜儿的耳边快速地说了另一句话:“有人一直在跟踪我们。”

    颜儿本能地一怔,整个身子立即僵硬。木霖脸上还是堆砌着灿烂的笑,却沉着地说道:“不要回头。”

    是的,不能回头。颜儿刚刚的惧色退去,但是心里却在不停地想着,会是谁在跟踪?

    经过帝都最繁华的街道,到处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酒楼,人声鼎沸,已近午时。

    皇甫珉提议道:“对面那家酒楼看上去还不错,不如今日由我做东宴请两位如何?”

    你会那么好心?颜儿差点就把这句话丢了过去。

    “好好,难得八王爷今日如此大方,我要放开肚子大吃一顿。”木霖说着就拉起颜儿向对面那家酒楼走去。

    “哎,木霖,听着你这话,好像我很小气似的,我记得你以前没变坏之前,我可是请你吃过不少次饭呢!”

    木霖笑着摇头,不理会皇甫珉的抗议。

    不管皇甫珉是真心请吃饭还是假装阔绰,这家酒楼却是一个最适合观察这街道的地点。

    三人由店小二引着上楼,自然是要了面向街道的包间。颜儿借机点了这家酒店里最贵最有特色的菜。木霖在调整座位,皇甫珉则苦着脸说:“丫头,你也太狠了,净挑贵的,好歹给我留几个钱买点南方特产回去啊!”

    颜儿睨了他一眼道:“看着您这一身锦衣玉袍的,我怕点得太寒碜了会教人看不起您。”

    皇甫珉撇撇嘴,因为他发现如今颜儿斗嘴的水平已不似刚刚出宫之时那么笨拙了,最近大有赶上他甚至超越他的势头。

    木霖拉下小包间里垂挂着的竹窗帘,双睁扫过楼下一条街。

    “八王爷,跟踪我们的应该就是那个穿灰衫戴宽檐斗笠的人。”

    皇甫珉的视线穿过一道道的缝隙,果然见到长街对面的绸缎店外立着一个穿灰衫戴宽檐斗笠的人。颜儿也站在后面观望,看那人的身形应该年龄不大,只是斗笠边沿太宽,无法看清他的长相。

    颜儿见着小二进来倒茶,便又回到了桌子边坐下,而后,她又皱眉,再次走到窗前看那个人,那人显然是见他们进了酒楼,所以站在这闹市角落等着他们。

    可是,颜儿觉得这个人的身形很熟悉,光看他那一身灰衣装扮,就觉得这个人在她的记忆中出现过。

    “颜儿,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看着颜儿苦思冥想的样子,木霖忍不住追问,“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我觉得他的身形好熟悉,好像在哪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

    “莫非真的是从天龙来的?”木霖喃喃自语。

    颜儿猛地抬头,脑海里倏地出现了某个人的身影。

    是他?会是他吗?

    “颜儿,你想起这个人了?”木霖和皇甫珉见着颜儿神色突变,而眼底之内却有一抹了然。

    “我不能确定是不是他,如果真的是他,那么很多事情我必须要重新思考才行,我的脑海里现在好像有无数个零碎的片断在闪烁,可是却连接不起来。”

    颜儿双手握拳,用力地敲击着自己的大脑,脑海里蹦出一些词汇,她需要在某个点上找出线头,然后依着这线头一直理出一条直线。

    木霖和皇甫珉好像明白了颜儿正在思考某些一直被大家忽视的问题,她向来聪明,再加上心细如尘,只要给她时间,她一定会找到她要的答案的。

    他们不敢打扰她,便连小二将菜端上来的时候他们也只顾自己吃,并不准备打乱她的思绪。正当皇甫珉拿着酒盅掂着银箸,准备向那盘新鲜的大龙虾下手的时候,却听得啪的一声,手中那只整盘子最肥最嫩最大的龙虾就掉在了地上。

    不为别的,只为颜儿突然一手拍在桌子上,整个人蓦地起立。

    “丫……丫头,你这是干什么啊?”

    木霖见着颜儿的样子心里一动,也跟着站起道:“颜儿,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颜儿点头道:“王爷,我们即刻回去,我要确认一件事情。”

    见颜儿此刻的认真和严肃胜过以往的每一刻,皇甫珉只好将“不如吃完再走”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当店小二端着最后一盘菜进来的时候,却见木霖递出一锭银子放在他的托盘之上道:“不好意思,我们不吃了。这个是饭钱。”

    说完之后他们便匆匆地下了楼,远远瞥见那戴斗笠之人正朝着他们这边看,这一次那人看清了他们三人的正面,好似在确定了什么之后便先行离去了。

    看到他离开,颜儿才问木霖道:“王爷,我们带来的行李现如今在何处?”

    “尚在驿馆呢!”

    “那我们就回驿馆。”

    “好!”

    三人在长街出口处雇了一辆马车直奔驿馆,驿馆之内还住着与他们一起来的使团成员,而他们三人如今则住在子渊未称帝之前的宅邸之内。那些人见着他们三人回来,便个个上前问好并询问回家的行程。木霖和皇甫珉耐心地向他们解释,并承诺尽快回天龙。

    颜儿则直奔自己住过的房间,一阵翻箱倒柜,终于在一口小箱子内找到了她从皇宫里带出来的书籍。她将这些书一本本一页页地翻阅,只是书太多,再加上她情绪激动,她只能凭自己的记忆去寻找。

    这些书籍大都是关于历代朝代更迭、帝王之术、权谋之术、为官之道以及君臣之间如何和睦处之等,而这些书也被许多的皇室中人阅读过,在阅读之时他们还会做一些备注,眼下颜儿要找的便是这些备注里面的某一条。

    木霖和皇甫珉推门而入,见颜儿正蹲在地上,地上摆满书籍。木霖不解道:“颜儿,你到底在翻什么?在查什么?”

    “来,你们帮忙一起找,找一句话‘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用朱笔所批的。”

    木霖和皇甫珉相视之后也蹲了下去,和颜儿一般,一本书接着一本书地寻找她想要的那一句话。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颜儿,是不是这个?”

    木霖将他手上的书递给颜儿,颜儿眼睛一亮,立即将书接过。

    是的,八个鲜红的小字跃然纸上,她将书递给皇甫珉道:“王爷,请您想想,这是谁的字迹?”

    “谁的字迹?”

    皇甫珉狐疑地将书从颜儿的手中接过来,对着那八个字苦思冥想,最后眼角一扬,本就明亮的眼睛因为他的专注而更显璀璨。

    “这是我三皇兄的笔迹,木霖你看看,是不是?虽然有好多年没看到他的字了,但是,他的字向来笔风遒劲,这应该是他写的,没错!”

    木霖凑近,好像也在寻找记忆中的笔迹,最后他问颜儿:“颜儿,这书是从宫里的藏书楼里带出来的,那么之前三皇子也从那里拿了书看,而在看的过程中信手写下一句批注也是极为正常的事。”

    可是,木霖和皇甫珉发现在他们确认这是三皇子皇甫羿的字迹后,颜儿的神情变化很大,她整个人好似都在因为激动而发抖,大而黑的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泪珠。

    “颜儿,你这是怎么了?你到底想到了什么?”木霖关心颜儿,看到她这个样子立即起身扶着她。

    而皇甫珉则试探性地问道:“丫头,你认识我三皇兄?要不然你怎么会对这个笔迹产生疑问?”

    颜儿拭去眼泪,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心中的某个地方却快要沸腾了,她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身体,无法控制自己剧烈的心跳!

    皇甫珉这一问,木霖也想到了颜儿为什么会对皇甫羿的笔迹产生这么大的反应。

    “颜儿,难道你还在其他地方看到过这笔迹?”

    见到颜儿点头,木霖和皇甫珉两人神情俱是无比震惊。颜儿捂着嘴,还是泪眼婆娑,却向他们做了个手势,意指不能被外人偷听了。

    木霖和皇甫珉不禁佩服颜儿日渐成熟的心智,这个时候她还能考虑到这一点真是教人佩服。三人在无声的交流中将地上的书籍重新归位,放回箱子,最后只拿了那本皇甫羿做过批注的书就出了房门。

    刚刚雇来的马车还停在驿馆之外,他们让车夫将马车驾到郊外,下了车,随后找了一处四周空旷之地。

    颜儿说道:“我怕我们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特别是皇甫靳,他的城府更深于我们,我们能怀疑三皇子没死,他自然也会想到这点。”

    木霖和皇甫珉点头道:“你考虑得很周到,皇甫靳训练出来的暗卫无所不在,我们的确应该处处小心,时时想到这一点。”

    木霖再次环视四周道:“这里方圆十丈内无人近得了身,颜儿,你可以说出你想说的话了。”

    颜儿从自己的袖筒中掏出一张信笺交与木霖道:“请两位王爷帮我确认一下,这上面的字迹和这书上的字迹是否属于同一人?”

    木霖展开信纸,皇甫珉凑近一看,只见红笺小字,却是情到深处——

    “长恨相逢未时,不如重寻西去路,只道珍重!”

    笔锋遒劲有力,跃然纸上颇有龙飞凤舞之势,不是别人所为,正是当日守墓人与她作别之时相赠的一句话。

    竟然是他!竟然是他!

    “这……这的确是我三皇兄的笔迹啊!丫头,你这是从何得来的?”

    皇甫珉激动的声音在颜儿听来,却是悲喜难分的二重弦音。

    其实不用皇甫珉确认,她刚刚在酒楼之上蓦然想到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颜儿凄然而笑,原来,原来这世间果真无任何真实可言。

    木霖喃喃而语:“颜儿,他到底是谁?是否真的活着并安好?”

    “他是……范家那个被大火烧伤了脸戴着面具的范三公子——范奇!”

    犹看红衣黄花秋意晚,千里今行客,却是为他!

    木霖手中的纸翩然而落,颜儿急忙紧紧抓住,再看一眼纸上的字,她要将这几个字完全嵌入脑海,成为一生的记忆烙印。然后撕了它,毁了它,因为,即使他欺骗了她,隐瞒了他的身份,即便他是三皇子,可是,他也是她的守墓人,是她那两年的守护神,所以,她要保护他!

    古墓阴沉,梨花红木箱子被倏地掀开,一道灼目的烛光刺得颜儿的眼睛无法睁开,直至适应后,蓦地抬头。

    “啊——”

    那是一张怎样骇人的面具——好似鬼魅出没于黑夜之中,深褐色的金属面具被烛火一照,蔓延着无边的惊悚和狰狞,吓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那是她与他的初见,在古墓之中。

    那抬头时惊魂不定的对视,她虽然惧怕,但是于内心的震撼却犹胜过第一次见皇甫靳的那惊鸿一瞥。

    可是……她彼时又怎能料到,他,这个命运多舛的范家三子,竟然会是死了多年的三皇子!

    “丫头!丫头!”皇甫珉焦灼的声音响起,将颜儿从回忆中拉回。

    她收起自己迷离的眼神,按着胸口长呼一口气,回头迎上木霖和皇甫珉担忧的眼神。

    “颜儿,你的意思是说三皇子以范家三公子之名得到范增一家的保护,一直都生活在皇陵?”

    颜儿先是点头,而后又凄然而笑,她想起今年早春之时在皇陵的某个夜晚,她看到两个黑影翻进小院,月下的黑影直接奔进守墓人的房间。她当时害怕是有人想要谋害于他,不顾危险急忙从自己的房间里冲出,放声大喊之时却被人击晕。醒来之后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林氏告诉她那是因为有人进入皇陵试图盗墓,她是被盗墓贼所击。

    如今想来,这皇陵的小小四合院内竟也是藏龙卧虎之地,这两个黑衣人应该就是范氏父子三人当中的两人。

    只是,一个毁了容、已无任何背景的皇子再加一个失了势的武敬侯,即使他们想要反击,也是要问一声:他们凭什么?

    唯一可以依靠的便是外戚之力,得到齐夏皇帝的帮助才可以。可是,为什么皇甫羿始终不曾出现?

    跟踪他们的那个人,如果颜儿没有看错的话,他应该是范增的二子范初。他跟踪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是皇甫羿准备有所行动了,想在行动之前跟踪木霖和皇甫珉,确认其二人的真正动向?

    还是他想拉拢这二人,但是又有所顾忌,怕这二人的心还是倾向于皇甫靳?

    守墓人,如果时光可以倒回,我宁愿你还是那个守墓人,坐在夕阳之下,埙声扬起,那是只有我能懂的悲伤。只是,如今那悲伤不在了,再见你时,是否你也如他们一般,满怀壮志豪情,志在天下,心系皇位了呢?

    “为什么变成了范增的三子呢?”

    颜儿沉浸在自己的满腔爱恨情仇中,木霖和皇甫珉却是在深思着皇甫羿在变成范奇的过程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木霖,当初我是亲眼见到过那个尸身的,虽然已面目全非,但那身形却是很像三皇兄,那一袭沾满鲜血的白袍也是他的。”

    “如果三皇子取代了范三公子的身份一直隐于皇陵,那么真正的范三公子呢?会是那个你所见到的尸体吗?”

    木霖因为当年并不曾亲历整个事件,他也没见过当年在悬崖中找到的尸身,只在灵堂中祭拜时,远远地看过一眼全身被白布覆盖了的尸体。当时就听说皇甫羿被摔得面目全非,但凡见到过的人都说三皇子死得太惨,死容太可怕。

    “如果是这样,这范三公子是怎么取代了三皇兄的呢?”皇甫珉有所惋惜,“早年就听说三皇兄和范增三个儿子的交情都非常好,可是我只见过范家长子,其余二位却不认识。”

    “八王爷,当年狩猎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如今您再想想可有什么可疑之处?”

    皇甫珉双手负于后,颜儿已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她告诉自己不能自乱阵脚,也许真相还不止这些,还有太多的细节存在着可疑之处。看来,她自从皇甫靳诈死之日起,就逃脱不了这些是非恩怨了。

    “十一月二十八日是我父皇的生辰,按着往年的惯例,皇子们都会进入猎场去狩猎,我们也要去寻找最好的猎物来呈献给父皇,作为他的寿辰之礼。”

    皇甫珉开始了他对往事的追忆,颜儿和木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认真聆听。

    “皇室子弟有数十人,我们一齐进入猎场,扬鞭拍马,手持弓箭,分散进入猎场各个丛林深处。”

    “等等,八王爷,前去狩猎之前,当时的太子和三皇子可有过什么争执之类的不和之举?”

    皇甫珉摇头道:“他们一直不和,这个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所以大家一般也会刻意地让他们保持距离。”

    木霖“哦”了一声之后,示意皇甫珉继续说。

    “我当时正一路向西跑去,但是我记得当时皇甫靳是往南边而去,而三皇兄就夹在我和皇甫靳之间的那一条道,往西南方向去的。”

    “这就难怪了,这两条道之间距离太近了……”

    皇甫珉点头道:“我们本是约好两个时辰后会面,不论手中猎物多少都得回到原地集合。我一路追杀着一只野麂,当时并不觉得猎场之中出现了异象,如今才想起,当时南面丛林有不少飞禽冲天而上,我当时只想是有人在射击飞禽所致。”

    “其实是那边正在发生一场厮杀,打斗之时群鸟因为受了惊而齐齐破林而出?”木霖皱眉问道,脸上表情沉痛。

    “不错,两个时辰之后,各方人马均已出了狩猎区域,而我记得当时皇甫靳是最早出来的,还射中了一只黑熊。”

    “最早出来的不一定就没有嫌疑,相反,嫌疑可能最大。”

    “但是,三皇兄却迟迟未归,我们等了他足足一个时辰,眼看天色已晚,才由我提议是不是应该朝着他离去的方向去寻找他。”

    颜儿听到这里,明知道那是几年前发生的事情,心里却还是很紧张,忍不住追问:“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们找遍了猎场也没找到三皇兄的人影,却在一处悬崖边看到了他的白马,白马被拴在大树旁,主人却不见踪影。”

    “白马只是用来吸引大家的,看到了白马,所有人都会往那边跑。”木霖道。

    “也不记得当时是谁喊了一声,我们在悬崖边上的枯草丛中看到三皇兄白色的衣角被撕下了一块,正迎着风儿在飘,当时谁也不敢说,却人人都在心里想着他是不是掉下悬崖了。白马嘶鸣,四蹄腾空,我过去解下绳子,它怒跑至崖边,竟纵身一跃追随主人而去了。”

    “白马忠心,耐何主人已逝,只好追随而去。只是三皇子既然未死,白马又为何要跳崖呢?那是不是说明当时在白马眼里,死的就是他的主人?”木霖道。

    皇甫珉接着说:“当时也因白马之举,所有人才确定三皇兄的确是坠入悬崖了,我记得当时皇甫靳还命人下崖去查探,只是悬崖太深,加之天色已晚,皇甫靳便命人速将此事向宫里禀报。”

    “当时木家也接到了消息,那时我父亲尚在人世,他连夜赶入皇宫去探听事情原委,回来之时他说三皇子的确已死。”

    “我们回到宫中之后,向父皇将事情逐一禀明,父皇雷霆大怒,怎么也不愿接受三皇兄坠崖的事实,他派出了几乎所有的禁卫军,不见尸首他就是不肯相信。”

    “先帝和三皇子父子情深,那是朝中上上下下都明白的事,所有人也只得按着先帝旨意去做。”

    “余下之事,丫头,应该是由你来告诉我们了。你既然是范家人,为何不知道自己家的三哥其实已被另一人替代了呢?”

    皇甫珉一语中的,这一问势必然要牵扯到颜儿的身世,颜儿心中一窒,不知应该如何作答才好。

    “八王爷,你如此一问,倒让我想起了三皇子身亡之后,范家大宅便起了一场罕见的火灾,据说当时死伤不少。”木霖接着说。

    颜儿这才回答皇甫珉的问题道:“当时范家起火,叔叔说三哥受了伤,整个人都被烧得面目全非了。”

    “一个血肉模糊,一个面目全非,看来都是有心为之,并非巧合啊!”木霖说道。

    “丫头,这些年你就没觉得自己的三哥和以往的三哥不一样了吗?”皇甫珉无法排解自己心中的疑问。

    “有变,怎么可能没有变化?一场大火毁了他的身形面貌,也等于烧毁了他的一切,他戴着面具,他不会笑不会闹,甚至很少说话,躲在房间整日地雕着木头,躲在皇陵深处吹着让人为之心神俱碎的埙,他……”

    他到底是真的受了伤害惧怕别人的靠近,还是一直都在处心积虑故意制造出拒人于千里之外,与世隔绝的假象,以便他可以在暗中另做他事?

    “真相也许只有三皇子和范家人才清楚了,如此说来,颜儿,刚刚在酒楼对面那个跟踪我们的人,必与三皇子脱离不了干系。”木霖说道。

    颜儿点头,心里五味杂陈,却还是答道:“应该是二哥,二哥在跟踪我们。”

    “这么说来范家人也来了齐夏了?他们跟踪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呢?”皇甫珉不解其意。

    木霖侧首想了一会儿道:“也许是在替三皇子暗中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以便确认我们此次来齐夏的真实目的。”

    “范氏一门看来真是对三皇子忠心耿耿,放一把火来宣告三公子容貌俱毁,再顺理成章地给三皇子戴上面具,用范三公子的身份来替他掩藏。这样说来,当年先帝责其失职将其贬至皇陵,也应该是范家有心为之。”

    “自然的,当年狩猎之时三皇兄可以脱险也必与范家人有关,不管死的那个是不是真的范三公子,这招以退为进的棋局却是范增所布。”

    三人对望,不言便已明了,眼下迫在眉睫的事情便是一定要先找到皇甫羿,因为他们留在赫夏的日子不会太多了。

    “我们还是先去找子渊吧,我始终觉得他如果真的要报仇,一定会借用赫夏皇室的力量,如今他既然来到赫夏了,这个用意也就更为明白了。”

    心情沉重,三人一路无言,雇了马车直驱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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