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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我会用谎话来保护你(1)

作者:未名湖听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师姐语录:有时候会有人用真心话伤害你,有时候我会用谎话来保护你。

    吉阳的大火让我更觉得人的命能善始善终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情。我收了心好好跟师姐在城里宅着,更何况博士论文也到了最困难的时候。师姐每天心满意足地把我锁在房子里看书敲字,她自己则扑向她如鱼得水的商业社会。

    李玄说过,师姐是商业动物。毫无疑问,师姐是个特别适合商业社会的人。她和施法炎合作的“城市名片”计划势如破竹,成功地为江南六个古镇进行了全方位的文化整形和推广,使这些小城最撼动人心的美从万千小城中凸显出来。在这一系列眼花缭乱的城市推广活动中,他们从地方政府和广告商那里获利巨大。而且从鲁宁文化城开始,她又胆大包天地涉足地产业……

    那我呢?我问李玄,也问我自己。

    你?是桑叶动物。吃的是叶子,抽的是丝,你要去做思想家。

    我是吗?我在准备博士论文的煎熬中,看着那些英文、德文的皇皇巨着,越看就越觉得自己是班门弄斧、关前耍刀,人家已经高屋建瓴了,我还在这里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呢。师姐安慰我说,你干吗老看洋人写的东西啊,看看中国学者写的东西,多长信心哪。

    那倒是,中国这帮学者乌泱乌泱的,没几个有思想的,他们都在思饷,从政府拨来的大洋,或者他们思的是飨,就是混口好饭。

    吕导虽然恨不能“新荡”的首页里天天都能看到跟我系有关的新闻,甭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可是教育部开始新一轮的重点学科评选的时候,并不看各大网媒娱乐频道上有多少帖子跟我系有关。就在这时候,白寿辉来了招特狠的,突然宣布要去金陵大学。他这一走就意味着,带走了一个重点学科,那剩下的各教研室,大都是虾兵蟹将,很可能明年我系要被剃光头了。吕导知道,这种结果虽然很可能以“全国学科洗牌,京大中文裸奔”的形式被顶上新荡网的头版,但这个风头,他是不敢出的。他抛出了各种筹码想稳住白寿辉,白寿辉一直冷笑着不松口。吕导当然明白,白要留下的筹码就是吕导让出位置,对吕导来说,这当然不可能了,没有求人救命要以捐肝捐肾为代价的。

    吕导只好祭出杀手锏,他直接给金陵大学校长打电话,要揭出学术界的一个天大丑闻,那就是白寿辉的成名作实际上是他老师没刊发的手稿。当时老先生死了之后,白寿辉去办公室整理遗物,就据为己有了。问题是吕导怎么知道的这事情呢?金陵大学的校长想必一定问了这个问题,吕导当然不好说其实是两人一起去的,他也威胁白寿辉自己复印了一份,约定好了各取所需,互不揭发,但不同的是白寿辉还是青出于蓝,自出了点机杼,而吕导本就隔了一行,加上大脑里脂肪太多,没能悟出什么门道来,原封不动地占为己有还是有些不敢。而这次鱼死网破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只好回答:“我如何知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原稿,一对便知。”金陵大学校长反击道:“我知不知道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了这个人,他要是每本书都抄袭,都抄到这么高的水平,至少说明他眼力好。那我也要定了。”

    这些话都是师姐和余杭生喝酒的时候零零星星套出来的,加上一番重构,倒也合情合理。吕导碰了一鼻子灰,只好从长计议。他想起了熊士高,文学社会学本来就前景广阔,争取一下明年的重点学科其实很有把握。吕导想通过我向熊士高转达一下他的意思。“小熊啊,你博士这几年,正赶上我忙于系里工作,疏于指导,幸亏熊士高对你青眼有加,让你上了道,否则我还真不敢让你毕业,坏了我吕门的声誉。我们得好好请他一次,对吧。”吕导说。

    这话真跟大个苍蝇一样,听到心里,恶心得我有点痉挛。

    什么吕门,还钢门呢。他是我导师这事儿,没有人严刑拷打,我还真不愿意跟别人说呢。不过他的处境我很明白,他的想法也未尝不是亡羊补牢,熊老师当初不是跟学校申请成立文学社会学教研室吗。只是这事还真猥琐,当初明里暗里咬牙顶着,如今又嗔着笑着觍着和人勾搭。

    我跟熊士高一说,熊士高想了片刻,马上抓起手机给吕导拨过去了:“老吕吗?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还是在饭前把我的想法先说出来,否则怕你边听边吃消化不良啊,呵呵。”

    熊士高抛出的条件是要成立这个教研室,明年就得进两个人,组成一个国内最强的研究团队。事情本就该如此,没有金刚钻怎么揽瓷器活呢。但吕导敏感的斗争神经立刻就被触发了:其一,每年系里的用人指标都很珍贵,这可是吕导挥舞权力大棒的独舞场所,他今年要进的人心里都安排好了。大师兄余杭生甚至早都把自己的东西堆到他未来的办公室里了。其二,熊士高要进的这两个人,一个在康奈尔大学,名重于欧美,一个在广州,蜚声于海内,这两个人一来,加上熊士高那真是三座大山,巍峨耸立,把吕导等人衬得像一群侏儒。尤其是康奈尔那位,据师姐说因为在一个粉丝众多的学术网站上曾经不点名曝过吕导在美国做访问学者时的一些糗事,吕导曾在某圣诞节的时候给他寄过一次“贺卡”呢。这是吕导认为自己一生当中几件永不公开而师姐却知道的秘密之一,贺卡里夹着一张手纸,上面抹了一点棕黄的花生酱,酷似从便纸篓里拈出来的,吕导在贺卡上写着:长舌后,请用此物清洁口腔。

    当然,熊士高未必知道这些事情,他是用心很正的那种人。但因为吕导的心是邪的,所以就把熊士高的心思想歪了,尤其是当他本来就没打算正经弄一个文学社会学教研室,而只是借做一个招牌,想诓一个重点学科回来,他就在心里把熊士高更加妖魔化了,以为熊士高是成心作壁上观,甚至落井下石。

    熊士高因为本来也没指望吕导能答应他的条件,所以也没什么失望的。他正忙着和着名的满文化学者渂宁一起解读我们从含衮那里带回来的三十多张羊皮卷子呢。渂宁老先生是低调的清朝宗室,从来不说自己姓爱新觉罗。他从小跟着大清礼部遗老学习满文,今天,绝对是无出其右的满学大师。不过他住在什刹海北面的老宅子里,早上豆腐脑,晚上冷水澡。既不上电视教育大家学习人生哲学,也不接受任何关于回忆清室遗族的芝麻谷子的稿约。而且老先生出奇地谦虚和严谨,因为这些羊皮满文不是高雅庄重的庙堂文字,而是民间传唱的野歌散调,老先生希望要请真正的萨满艺人来一起切磋,而且路费他来承担,到了北京食宿就在他家,不给熊老师添麻烦。

    我们马上就想到了含衮。可是当我联系乌查宝力高时,声音洪亮的呼麦大师忽然低声说含衮已经死了,声音很低却很沉劲,好像压抑着冻结的愤怒。问他原因,他沉默了片刻说,“意外自然死亡”。

    这很矛盾,什么叫意外自然死亡呢?

    但宝力高告诉我,那就是吉阳公安局去年给出的官方解释。

    我们拨小松花的电话,却一直说无法接通。

    无奈之下只好动用师姐的关系了。

    师姐联系郗市长,他说他问过刘派,小松花请假多日了,不知道哪里浪去了,没准儿过几天回来,用刘派的话说,她想退出舞台。人家齐达内挂靴,她打算“挂脸”。

    我们正等待着郗市长传来小松花的消息,却很快等来了郗市长车祸丧生的噩耗。

    肇事者逃逸中,只有那天夜里同行的刘澎说,在一个红灯路口,一辆卡车从侧面撞上来,他当时在路边松树后面方便,而郗盛品却坐在车里……

    这命运的残忍,足令人无语了。

    我在吉阳的几个民间论坛上都看到坛主首页上巨大的悼念图片、很多网友悼亡的帖子。我知道,这些绝不是当地政府雇来表达民情的“哭托儿”,也不是只通过当地新闻了解公仆的淳朴百姓。其中的一个被狂顶的帖子来自一个“退休鸡工”的网友,她说自己经历过吉阳政府几代班子的扫黄打非,但每次被呜呜叫的警察拉走后,到了城外,交了银行卡和密码,就又被拉回来,继续投身鸡情澎湃的工作。只有在郗盛品这几年,才真正弄了一些靠上半身工作的行业,她是宁愿去度假村做卫生间保洁,也不想再回到灯火通明的广场上钓客人了。

    但我也看见个别帖子提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常和刘澎刘派这等人在一起,难免会被殃及池鱼,谁敢否认那卡车可能本来是想撞死刘澎的呢?

    我对师姐说了这个,师姐摇了摇头,叹息说:“你以为他愿意啊,身处虎狼之地,不与狼共舞,只能一边凉快去。唉,当初他还咨询过我是留在一个大国有公司呢,还是去做地方官,我真后悔我当时的话。我说大国有公司如今口碑一个比一个差,全民所有制都快被他们弄成权臣所有制了,他这性格忍受不了的,还是从地方开始好,他还有掌握全局的可能。谁承想呢,人算不如天算。”

    我们正准备去吉阳参加郗盛品的追悼会,突然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竟然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小松花。

    在师姐那里,她仍然一脸惊惶悲戚,心神不定。她好像逃亡而来,连个包都没带。

    “吉阳市我呆不下去了。咳,省里我也藏不住,只好跑北京来了。我想刘澎胆子再大也不敢到这里追我吧。”

    她为什么要躲刘澎,她和刘澎不是那种关系吗?

    “这种关系算得了什么。就像一只养了几年的猫,多少有点感情而已。可要是这猫舔到了他的疮疤,他恨不能把我油炸了。”

    可是小松花到底怎么得罪了刘澎呢?

    “因为我绝不相信是——我爸爸纵火烧了新卢浮大厦。”她说。

    原来吉阳卢浮MALL大火最后被推到含衮身上。他成了纵火犯,引起了那天夜里骇人听闻的爆炸和大火!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我绝对不信。”小松花说。

    “公安局的人说这是神汉的迷信行为。我知道那都是刘澎指使他们编造的。”

    “刘澎为什么要这样?”我奇怪。

    “刘澎只是新卢浮的投资方之一,大约出了五分之一的钱。可是经过这次火灾,别的股东都觉得这个地方晦气,不肯继续出资,这样刘澎就跟买烂柿子一样自己拿走了这块黄金地段,而且还赚了个打扫烂摊子的美名。”小松花说着,咬着嘴唇很愤懑。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岂不就是黑社会的做法?”师姐说。

    “哼,吉阳市是个老油子老混子都知道,刘澎刘派哥俩一个白脸一个红脸,红脸的在明处,白脸的才是黑道。只是——我那时候没好意思告诉你们,我以为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不至于这么绝。”

    “那……你爸爸后来就死……在监狱里了?”我问。师姐偷偷拧了我一下。

    “他……还能怎样?在看守所里就死了。我去看的时候,脑袋上分不清哪面是脸,哪面是后脑勺,整个就像一块腐乳。”说着,她有点哽咽。

    “可是公安局的人总得给个说法吧?”我问。

    “说他夜里闷了,和犯人玩蒙眼抓兔子,撞在铁栏杆上,引起了并发症,就死了。他们说这叫‘意外自然死亡’。”说到这里小松花就忍不住哭起来。

    “看来他们是一定要让你爸爸做替罪羊了。”师姐说。

    “不是,还有更要命的,我爸爸撞见了刘澎的人在天台上装炸药,所以他们立刻就……”

    “刘澎的这个计划,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负责监督施工的人正好是我高中同学,他偷偷告诉我,在天台上刘澎坚持堆放了几十桶油漆。其实油漆桶里灌的是汽油。刘澎自己的上千平方米店面一直拖延施工。那是当然了,他早知道迟早要化成一把火,所以何必浪费这笔装修的钱呢。”小松花说。

    “他大概能感觉到你其实心里并不恨你爸爸,所以他不信任你了。”师姐问。

    小松花点了点头。“刘澎这个人心思像女人一样细,像蝎子那么毒。刘派看着飞扬跋扈,刘澎一瞪眼,他吓得打火机都拿不稳。我真想晚上把他剁了!”小松花说。

    小松花还偷偷调查。她又联系到了那天晚上和含衮关在一间牢房里的一个人。可是她提前了两个小时到了那个小城去见那个人,但正好找错了楼,通过走廊的窗户,忽然看见几辆车停在她要去的那栋楼底下,其中一辆车她太熟悉了,是郑石环常开的。接着,下来五六个人静悄悄地上了楼,而车也静悄悄地开走了。

    小松花知道要不是自己上错了楼,很可能就中了刘澎的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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