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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男人吃软饭没什么不好(四)(1)

作者:未名湖听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当熊士高回家的时候,他惊诧地发现,一楼客厅里聚了一堆人,在沙发上东倒西歪。

    可是,在BBS上被删掉的那篇帖子忽然又出现在首页上。

    大内打电话给站长,站长跟唱川剧似的,红脸换成大白脸,严厉地教训大内:“这是一所以兼容并包为信仰的伟大学校,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袒护包庇呢?”

    大内急了,骂道:“靠,我是拿你当哥们儿呢,才跟你说一声,我随时都能蹍死你这个BBS。还兼容并包?是不是拿了哪国的卢布了,糊涂站要是不关闭,你们不知道要做多少年二奶。还并包?赶紧找个地儿隆胸得了。”

    对方冷笑道:“你骂死我也没用。反正我后面也有大人物顶着呢。”

    “就知道后面有人顶你,你丫超级大屁精。你等着,上次给凤凰园找的俩猛男一直等我给介绍新活呢,我就让他们去你那再就业一次吧,肯定把你弄得特舒坦,保你后面可以进动车。”

    “雇打手是吧?你先看看熊士高家周围是不是有保安在那里遛弯啊。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他们可不是来保护人民教师安全的。”

    我们立刻趴在窗子上往外看。

    前门后门,整个院子真的被一群“灰乌鸦”给包围了。

    熊士高让大家回去休息。

    我们不肯。“学校看来对玛雅的东西眼馋了,只要他们大大方方开口,我就给他们。不会有流血冲突的,你们放心好了。”

    我们从大熊家出来,大内走到一个保安面前:“兄弟们辛苦了。我一个礼拜丢了三次内裤,你们不能治理一下学校里的色情狂吗?”

    那个小保安咧着嘴,淳朴地干笑了两声:“那事不归我管。”

    “那啥事归你管哪,大晚上在这蹲坑是想管什么事?”

    一个年纪大点的保安从柏树后面绕出来:“别妨碍我们值勤。”

    “值勤?你们值的哪门子勤啊?你们要是能到家属区管管入室行窃,那叫家禽;要是和偷车贼对着抡,那叫猛禽;可是你们要是天天围着好人家转来转去,人家拿着拖把轰你们,你们那叫禽流赶。”大内说。

    最搞笑的是学校在玛雅已经入土为安两个月后突然搞了个吊唁会。

    此前玛雅的身世被校方挖掘出来,大肆在校内和媒体上宣传。

    吊唁会布置得规格很高。来的人很多。

    但规格再高,名人再多,这个葬礼也太奇怪了。

    人有死两次的吗?

    之前校方派档案馆馆长前来试探。大熊说,玛雅的确赠给了他和我一批遗物,但前提是不捐给校方,因为京华大学对她伤害太深。我们不能这么违背她的遗愿。这些东西我们也不会自己留着,时机合适会无偿献给合适的收藏机构。

    学校碰了一鼻子灰,更加紧了舆论攻势,不明就里的学生竟然有在熊士高家周围示威的。

    本来,熊士高是决不去官方搞的这个吊唁会的,但看了网上的视频,发现玛雅的遗像竟然是找人手绘的,而且完全没有玛雅年轻时的气质,他无法忍受。

    那天熊士高穿着平整的黑色中山装,上衣口袋别着黄色的小雏菊,腋下夹着一个黑纸包着的四方扁盒,在窃窃嗟议和诡异的目光中中穿过人群。

    熊士高撕开黑纸。

    我能猜到,那里面一定是熊士高家里保存的那张照片。

    那张玛雅一笑莞尔的半身照。

    还有玛雅自己的签名。

    这是一张足以证明两家深交的物证。

    他在众人的惊愕目光下把那张蹩脚的遗像扔在一边。

    玛雅的葬礼就像校方组织的其他无数次葬礼一样,按部就班地操作下去。来附庸风雅的人成百上千,但我知道,真正悲痛的只有我和他。

    这位京华大学开创者之一的独生女,着名建筑学家的妻子在看似隆重的场面下被凭吊着。

    但其实和她都没有关系。

    讣告不是她的讣告。

    葬礼不是她的葬礼。

    大厅外面是入冬以来少有的大雪。

    熊士高深深鞠了躬之后,离开了。

    就在他走出大厅撑开伞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迅速追上去,就听见熊士高大叫了一声,猛地回手一肘,那个黑影本想从旁边逃走,正被迎面来的一肘打在脸上,尖叫一声仰面倒下。

    我急忙跑上去,熊士高右手按住后背。

    一把匕首插在左肋后面。

    我筛糠一样抓着他的左手。“去那边坐一下,我马上叫120。”

    “没什么大事,你不用慌。”熊士高然后对着门口的保安说,“帮我报一下匪警。”

    他坐在墙边的椅子上。

    大部分人把那个行刺者围住,有几个跑过来询问伤势。

    我打了120之后,立刻又打给大内和李玄。

    两三分钟后,大内李玄等一帮人就跑来了。

    李玄带了纱布。

    但刀还插着,也没法包扎。

    大内竟然还带了点大麻,偷偷地说紧要的时候可以顶一阵。

    没几分钟,阿甘和我们系的几个老师也来了。

    大内他们此时冲进了人群把那个凶手揪住了。

    此时学校派出所的人到了,把那个人带走了。

    小凤仙跑过来对我说,那个人就是那天在熊老师家捉大公猫的那个尖声尖气的男生。

    “那厮我太认识了。”大内说,“那家伙考了五六年京大的研究生,文史哲都考个遍,没一个导师看上他的。他说现在的教授良心都让狗吃了。人家孔子收学生不笔试不面试,不收学费不看姿色,不看背景,就要两块干肉。可是他把自己的肉割下来,教授也不要。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割个教授的……”

    阿甘立刻插话说:“我看还是我开车马上送医院吧。”

    幸亏救护车已经到了。熊士高被抬上救护车。我坐着阿甘的车随后也到了医院。还是那家玛雅刚刚离开的医院。

    “外面有两寸,估计里面有三寸。”大内说。

    “人家不常说冰山露出来的只是九分之一吗?”李白说。

    “你傻啊。拿一把太极剑捅人。”大内说。

    我们等在手术室外面。

    他会死吗?老天似乎刚刚显示一种缘分的迹象,似乎我是被托付给他的。他应该还有很长的路要带我走。

    “哎,你哭得这么厉害干吗,伤口离心脏大脑很遥远。不过就是皮外伤而已。”大内蹲下来问我。

    我茫然抬头:“我哭了吗?”自己还没意识到,就看见眼泪顺着指尖在地上聚了一小摊。

    “你也太夸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失禁了呢。”李白还没说完,大内就把伞套塞他嘴里了。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从里面出来。

    “有危险吗?”我们围上去问。

    “你们还挺有共识。老黄非要我来做这个手术,还以为被插了多少刀呢。真是。”这位医生摘下口罩和帽子,眉心一颗高粱米大小的红痣。

    我们几个吐了吐舌头,看来这位医生似乎有些意犹未尽。

    这时候熊老师的那位朋友黄主任来了,拍了拍这位医生的肩膀:“老解,这次大材小用了。你肯定不过瘾。今晚上去鹿优鹿曲放松一下。”

    “改日吧。哦,对了,那把刀已经放在塑料袋里,等警察来取好了。”解医生说,然后转身离开。

    阿甘上去和黄主任寒暄,然后问:“这位解医生医术很高超吧?”

    黄主任笑了笑说:“京城四大名刀的第一把。有一次一位首长会阴长了个疖子,他怕影响性功能和排泄功能,要求不用麻药。这没有关羽那两下子可不成。最后只能让老解出手了。老解做到了在病人产生剧痛之前,结束了手术。”

    “哇。熊老师看来不是治病,简直是疗养来了。”李白说。

    这时候护士们把熊老师推出来。

    他脸色依然苍白,不过笑着,说:“没事没事。李白、大内你们在医院里要保持安静。”

    三天后,他坐着阿甘的车回来了。

    吕品带着一干人等前来慰问,“士高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作为公众人物,你可要谨言慎行啊。要看清大局,学校和系里是特别珍惜你这样的中青年人才。风物长宜放眼量嘛,对不对。有舍才有得。安心休养。”

    走了后,米四淑就说:“这话好像起酥蛋挞,话里话外似乎分了好多层意思。什么叫‘有舍才有得’啊?”

    大内说:“系领导估计早领了学校的上谕,这是兼带着劝降呢。”

    “别屌这帮知识粪纸。被人家当手纸用过了还自我感觉良好呢。你们说那个疯子到底什么动机啊?”李白问。

    “在区公安局审着呢。还没审出我公安干警想要得到的事实呢。”大内说。

    “不审也知道,所谓京大边缘人。在学校里逮谁蹭谁的主儿。自己明明是个冬瓜,但就觉得怀才不遇,久而久之,变态成了常态,常态成了变态。”

    “不过这几天,熊老师还是要有人照顾一下。”小凤仙说。

    “谢谢了。都出院了,还照顾什么。抬脚就是食堂。即使不舒服了,转弯就是校医院。”

    李玄声音清冷地说了句:“还是让善于煲汤熬粥的小鱼和米四淑来吧。”

    我心里暗暗欢喜,正是自己不好意思说的话。

    其实米四淑哪里会煲汤啊,事实上也就和我来过一次,她在屋里和熊老师侃大山,我在厨房料理,然后她端着汤进去对熊老师说:“来,尝尝我俩的手艺。”

    熊老师说:“来,我俩尝尝小鱼的手艺。”

    我们三个就相视大笑。

    一天中午,忽然接到学校资产管理部的电话,告诉我尽快搬出玛雅的住宅,按照学校规定,一旦现在的房屋主人去世,就被学校收回使用,学校要将这栋别墅辟为“校史陈列馆”。

    这真是讽刺啊。这里最精华的塔湖图、一草一木都是玛雅父亲的灵感和心血,没有他,哪里有京大的校园?而他女儿刚刚离开不久,房子就没了。

    晚上我去熊士高那里。

    看见他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我愣在那里。

    “小鱼,我跟你们说过我也是意大利菜的高手。这道菠菜奶酪牛排一好,地道的米兰晚餐就齐活了。”

    “可是,你还没……”

    “痊愈到最后阶段就是心理上的,我心理很过硬的。”

    “你去屋里打电话给米四淑,叫她一起来。”他戴着薄乳胶手套,鬓角的头发上还沾着一星半点的奶油。黑色纯棉T恤里是宽厚的肩背,宜家的彩虹条围裙系在结实的腰上,凸显出微微凸起的肚腩和紧致的臀部。我感到脸在迅速变热,急忙进了他书房去打电话。

    米四淑在电话那边说:“我们刚吃完火锅,正要去蹦迪。算了,我先谢过了。”

    我走出去,他已经摆好了。

    红酒、牛排、例汤、沙拉、奶酪、吐司、意大利面、七枝烛台。

    有型有款。

    “米四淑什么时候到?”

    “她请假不来了。”

    “米四淑不来真可惜。”他说。

    “不可惜,她有更大的西餐。”

    “什么东西?”

    “她找了个外国男朋友,niceboy。”

    “传说中的NBA。NiceBoyofAmerican。好了——开酒。”

    “这酒的红色真美。”

    “葡萄美酒夜光杯。在漫长的黑暗里酒把自己酿成了光亮。所以红酒最适合在晚上喝。”

    “喝进去,你也变成夜光的了。可惜我不会喝酒。”

    “可是一个人要学会醉,否则世界太枯燥了。”

    “那好吧。”我说,“但不如变得有趣点。一个杯子有酒,一个杯子空着,轮到谁喝酒的时候,谁就闭上眼睛,摸中了有酒的就喝下去。”

    “嗯,有趣。那摸到空杯子了岂不遗憾?”

    “不遗憾,摸到空杯子有权利要对方讲个故事。”

    “哦,什么样的故事?”

    “赢的人想听的故事。”

    “哦,不就是真心话大冒险吗,还拐弯抹角的。”

    我倒了一杯酒和一只空杯子放在一起,“你闭上眼睛。我要像魔术师那样让两只杯子跳八字舞了。”

    他一下就选中了有酒的。

    “这酒的中味最好,就像仕女最美的腰,荷花的梗。”他抿了一口在嘴里,仰起黝青刚劲的下颌。

    轮到我了。我早拈起一把小叉子在手里,闭上眼睛,随便轻轻敲了一下一个杯子,知道这个杯子里有酒,便端起另一杯。

    果然,我端起的这杯是空的。

    我笑着看他。

    他蹙了蹙眉头,笑着说:“我忘了你从小就弹琴的。耳朵好使。不公平。不许敲的。”

    “事先又没说不可以。再说我也允许你敲。”

    “熊猫允许我吃竹子,我可得能吃啊。”

    “多说无益,我要听一个你的故事。开始吧。”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靠在椅背上,似乎把伤口压疼了,条件反射似的弹开:“哎哟,好吧。好像屋里有小精灵替你仲裁了。”

    我六岁的时候去书法家孙碑钦家,他送了我一只小鸭子。书法家喜欢养鹅和鸭子什么的,你知道吧,因为王羲之喜欢这些东西嘛。我看了安徒生的童话坚信这只鸭子其实就是天鹅。我每天很重要的活动就是站在花坛上一次一次把它往草丛里扔。后来这鸭子越长越大,也越来越喜欢从高处滑翔。

    后来我就上学了,顾不上陪它玩了。

    有一天放学回来,发现鸭子不见了。死找活找最后在湖北岸的一个破败的小院子里发现几个工农兵在那里支了一堆柴烤鸭子,旁边一堆鸭毛。其中一个说:“奇了怪了,这年头还有这么肥的鸭翅可吃。”“瞧这翅膀,没准儿本来是只会飞的野鸭子,后来看见谁家粮食多就不走了。这种革命意志不坚定的鸭子见一只吃一只。”

    我笑着说:“耍赖,说了不许讲死亡的故事。”

    “我没说他们烤的肯定是我的那只小鸭子,我坚信我的那只小鸭子可能是天鹅,飞走了。”他张开双臂说。

    “狡辩。继续来。”

    结果他又挑中了有酒的杯子。

    我当然毫无意外地挑到空杯子。

    我不讲鸭子了,但还是跟鸟儿有点关系。我大四的时候有一次家里来了一个阿姨和一个女孩。

    我爸说在西南联大的时候和女孩的爸爸一起去纳西族村寨调查东巴文字,结果我爸被热辣的纳西妹妹看上,非要就地婚配,关键时刻幸亏女孩的爸爸挺身而出,李代桃僵。我爸说还没有报答人家的雪中送炭呢。我当时没太明白,这报答是什么意思。

    我爸爸让我带着这个叫张萍的女孩在京大转转。

    我就带着这个女孩转来转去。

    她说她刚考到北京,在读水木的土木建筑。

    你一个女孩怎么学土木呢?

    她说:我姐姐让的。

    ……

    夏天这么热,怎么不穿裙子?

    我姐姐不让,蚊子会咬大腿的。

    ……

    你会跳舞吗?

    她说,不会。

    为什么不学?

    我姐姐不让,跳多了容易晕车。

    ……

    你姐姐叫什么?

    她就张开双臂,做翱翔状。

    哦,张飞!我说。

    她怒道:张雁!她判断我是故意的:“你这个人不太严肃。”就不怎么搭理我,要求我带她回去了。

    这是我第一次官方的相亲经历。

    “呵呵呵,这个叫张萍的女孩也挺单纯的,你不会这么脆弱吧,应该继续追啊。”

    “因为我很快就陷入了一场新的恋爱。”

    “哪一位?”

    “张雁。”

    “她姐姐?挺不可思议的。”

    “是啊。费了一股子牛劲才让她离开土木系,才让她学会穿裙子,学会跳舞。然后,她就去了美利坚去给美国人造大楼,陪美国人跳舞,穿美国人给她买的裙子。”

    “不说分离的故事吧,太伤感了。”

    “呵呵,这不是分离,是放飞。”

    “是她自己要离开的?”

    “我还没有真正抛弃过谁呢?我说是放飞,同学说我是放生。我没那么虚伪。”

    他又是摸到了装酒的杯子。

    “这次我要你讲一个你认识的最漂亮的人。”

    嗯,他沉吟起来:“每个人我刚认识的时候,都觉得是最漂亮的。”

    好吧。他有点晕的样子,或许不是酒的作用,大概有些回忆比酒精还让人恍惚。

    八五年的时候我替学校接待一个德国考察团,带着他们去西藏。

    那也是我第一次去西藏。

    几天后忽然一个叫安娜的女人类学家不辞而别,偷偷离开了团队。

    我们只好联系当地政府四处搜寻。

    最后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察隅传来消息。

    我被派去专门领她回来。

    她就在政府招待所。

    见到我她就哭起来。

    她跟当地人解释得筋疲力尽,但没有人能听懂。

    你知道她想干什么吗?

    她想找一个康巴男子,怀上他的孩子。

    后来她还写了一部小说。

    苏梅遮还说以前中国人西方取经,如今德国女孩来东方取精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她父亲在奥斯维辛曾经做过焚尸炉的工人。

    每次想到这里就觉得有种马克思他老人家描述的感觉: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她要下一代能洗血,最好的选择就是和她认为最圣洁最平和的宗教民族结合。

    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金发如明橙,瞳仁如晨曦。

    我就带着她在那个县四处寻找有这个志愿的康巴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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