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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犹似故人归

作者:沧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或许,世上有忘川,便也有记川。

    带走了残酷的记忆,却将另一段温暖遥远的记忆唤起。

    ※※※

    苏微在灵鹫山月宫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初一。

    这样漫长的时间不知道是如何度过的,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幽蓝色的池子里浮沉着,全身浸没在清凉的水里,长发逶迤,而水面上开满了奇特的紫色莲花,一朵一朵,绽放着光华。

    抬起头,她看到了水池边上的拜月教主和大祭司,还有她的师父。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噩梦真的已经过去。

    “阿微,你终于醒了?”师父俯下身看着她,看不清面具后的表情,眼里却有晶亮的光掠过,“为了保住你和你腹中的胎儿,明河教主这些日子可真是呕心沥血。”

    她吃力地抬起头,看着玄室内的几个人,目光游移,最终落在了那个穿着孔雀金长袍的美丽女子身上,轻声道:“谢谢。”

    只是短短一段时间不见,这个容颜不老的女子明显地变了,一头长发彻底雪白,露在长袍外面的双手枯槁如木,指尖微微地发抖,似乎是刚耗尽了灵力。她看到苏微睁开眼睛,长长地松了口气,唇角终于有了一丝欣慰的表情:“虽然不能逆转生死,但我毕生修习的术法终于可以挽回一个人的性命,也算不枉了。”

    苏微长叹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何苦呢?如果可以,她真愿永不再醒。

    “都怪灵均那个家伙,欺师灭祖,闹成了这样。”明河教主冷冷道,语气里有怒意,“只可惜我们来迟了一步,居然让他先死掉了!真是便宜了这家伙……”

    那个名字分外刺耳,苏微的脸色唰地惨白,只觉得血都冲到了脑海里,摇摇欲坠。看到她的表情,一旁的师父竖起了手指,轻轻摇了摇。明河教主看着水池里苏微苍白的脸色,眼眸微微一变,停住了话语,轻微地叹了口气。

    原本她应邀出关,只为诛灭叛逆,将拜月教带回正轨。然而,灵均已经死了,她却发现原来这事情远非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血薇的新主人,虽然大仇得报,可心里却埋藏着深不见底的悲哀。

    “还有一个人,不知道你想不想见?”师父静静开口,“蜜丹意。”

    苏微猛然一震,嘴唇颤抖了下,说不出话来。

    只是几天不见,再听到这样短短的三个字,竟然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似是一旦触及,所有的过往伤口都被血淋淋地撕了开来。

    那个孩子……那个欢笑着的、蹦跳着的孩子,在记忆里沿着雾露河向她跑来。有着明净微褐的肌肤、黑而亮的眼睛,全身都是鲜花做成的花环,张开双手,对她喊着“玛”——那样的明亮、单纯而依赖。到最后,却是……却是假的!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只觉得有一把匕首深深地扎在心口,无法拔出。

    甚至,不能碰上一碰。

    “这些日子我教一直在肃清灵均的余党,先后将轻霄和宋川等人都诛杀了。只是一直没找到他最得力的手下,右使蜜丹意。”明河教主笑了笑,道,“没想到,最后竟然在缅人境内、孟康附近的一个山谷里找到了,附近还有一个用来畜养妖物的蛇窟——灵均居然在那么远的地方还设了一个秘密据点,真是想不到。”

    蛇窟……她肩膀又是微微一颤。

    是的,孟康矿上的那一场遭遇。黑暗中的洞穴、最深处的水池、妖异巨大的毒蛇……几个月前,她曾经和那个人一起经历过的所有事情,曾经以为是刻骨铭心的回忆,到如今,都有了另外迥然不同的解释。

    是的,所有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设好的局。她,只是坠入了他的结界,产生了诸多幻觉吧?

    “我们抓到了那个小女孩。”顿了顿,明河教主又道,眼眸微微暗淡了一下,“奇怪的是,蜜丹意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我反复探测了许多遍,她是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什么?”苏微愕然抬头,不敢相信。

    “我想,应该是灵均给她灌下了什么药,洗去了她的记忆吧。”明河教主微微叹息,语气竟也有几分悲悯,“她是灵均一手带大的孩子,比胧月更得他的信任。在所有人里,也只有她从头到尾知道他的全盘计划。”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叹了口气:“以灵均的性格和手段,到最后那一刻竟然没有杀这个孩子灭口,实在是个奇迹啊!——在接近过灵均的所有人里,除了尹璧泽,也就只有这个小孩活了下来。”

    她怔怔地听着,十指在水里交握在一起,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堪堪压抑住了身体里一阵阵的颤抖。

    明河教主问:“蜜丹意如今就在水牢里,你想见她吗?”

    “不,我不想见她。”苏微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是的,这一场相遇,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蜜丹意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也不是那个口口声声叫她“玛”的亲人——而自己,又何曾以真实身份相告,让那个孩子知道拿着劈柴刀的她其实是一个杀人如麻的绝世高手?

    既然事情已经结束,那么,就再也不要去轻启新的开始,就让她们这一生的缘分结束于此吧——甚至,她也没有问拜月教要怎么处置这个失去记忆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戴着面具的师父,眼眶忽然便是一红:“师父,我记得你当年说过,如果将来我迷了路,你会来找我。江湖那么大……我真怕你找不到我。”

    “我不是来了吗?”师父温柔地道,“别怕。”

    “可是,我又要开始每一夜地做噩梦了……真害怕啊。”她抓住师父的手,感觉着他手腕上的温暖和力度,在水里微微蜷起身体,如同孩子一样缩成一团,显得孤独而无助,喃喃,“像小时候那样。”

    “我教有一种药,叫作梦昙花。”旁边的孤光祭司开了口,伸出手来,手心有一粒漆黑的种子,低声道,“只要把它种入人心,它便能汲取人的记忆而开放。没有任何苦痛,就如做了一场梦……”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却已经了然。

    “不,我不想忘记。”她微微一颤,却迅即摇了摇头,她回过头,看着一旁的几个人,低声,“换了你们,又有谁愿意忘记以前呢?”

    是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

    生命里发生的一切,无论是刻骨铭心的痛苦,还是撕心裂肺的悲哀,她都不想忘记——因为,与之相生相存的,也是刻骨铭心的温暖和甜蜜,同样深入骨髓。如果放下了肩上背负的重担,也就是放弃了所有回忆,那么,这一场人生岂不是白过了?

    就如明河放不下迦若、师父也放不下靖姑娘一样。

    岂谓茶苦,甘之如饴。漫漫长路,亦有所依。

    “我可以怀着这样的记忆,好好地活下去。”她凝望着外面青碧的远空,用一种微弱但是坚强的声音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

    “师父,我想和你一起回风陵渡。”

    当师父带着她重新走过那一条驿道的时候,正是新月如钩。

    翠色千重,深山寂寂。马蹄嘚嘚回荡在古道上,一座又一座的镇魂碑从身边掠过。碑首上的翁仲垂落眼神,沉默地凝视着归去的行人。

    那一刻,她想起第一次路过这里时的情景。

    短短几个月里,物是人非。重来回首,却已三生。

    “我在这些镇魂碑上施了术法,用自己的血涂抹了那些翁仲的眼睛。所以,它们的眼便成了我的‘眼’,替我监视着每一个来到滇南的人——它们看到了你们一个个活着来到这里,也看着你们一个个成为尸体被送回去。”

    虽然已经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去回忆,然而这一刻,他说过的话还是涌起在脑海。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下意识地去凝视那一双双眼睛。

    那里面,还有……还有他的血吗?

    然而,石雕的人像沉默地垂下眼帘,石刻的眼里没有任何表情。经过长年的风吹日晒,那一抹陈旧的血色也早已看不见了,唯有滇南盛夏的雨水无声地滑落,在石像的眼睛底下留下了一道道长长的印子。

    宛如干涸的泪痕。

    她定定看了半天,忽地从头上拔下了那支凤簪,狠狠地扎在了石雕的眼睛上!价值连城的玉簪瞬间碎裂,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寸寸跌入青草。一头漆黑的长发随之滑落,在夜风里纷乱如云。

    她咬着牙,低下头,抽剑在镇魂碑的那些亡者名单的最后,刻下了“迦陵频伽”四个字,然后策马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行囊里,放着沉甸甸的两把刀剑,随着马蹄声发出微微的铮然之声;再后面,紧跟着的是一辆马车,上面是六具贵重的沉香木灵柩——

    那就是她离开时带走的一切。

    渡过忘川水,行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她在这里埋葬了生命中曾经的自己,就如同埋葬了最美好也最痛苦的一段记忆。既然她选择继续活下去,那么,便只能埋葬过去,一寸寸从灰烬中重生。

    石碑上的眼睛,在月夜之下静谧地注视着她的归去。

    就要走出这片土地了。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道路,头顶是璀璨浩瀚的星空——冥冥中,那条彼岸之河在头顶流过。临去时的她居然再一次听到了忘川的声音。如风、如啸、如潮,摧枯拉朽地席卷而来,滔滔而去,如同巨浪涤荡着这世间,将一切挟裹而去。

    那其中,会不会有重楼和停云他们的灵魂?

    她站在驿道的镇魂碑下,怔怔驻马仰头,倾听了半天。

    忽然间,有泪滑落。

    跋涉千里,她在半个月后终于返回了中原。

    八月十五日,月圆如镜,悬在洛阳上空。

    风从旷野吹过,如同午夜里游魂的呜咽。有人在北邙山的坟地里吹着埙,悲怆如水,弥漫在这如水的月色里。

    三天三夜的法事终于结束了。她在这里安葬了听雪楼所有的人,包括停云和四护法,也包括了赵冰洁。一夕之间,她觉得自己所有的过往都被埋葬在了这里。

    埙的声音停住了,师父低声:“阿微,你身子不方便,还是别跪太久。”

    “嗯。”她轻轻点头,迟缓地站起了身来,凝视着冷月下寂静而荒凉的北邙山,语声空寂,“我把赵总管和停云葬在一起了……他们两个人,活着的时候没能在一起,从此后,却是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了。”

    秋护玉微微颔首,叹息:“那个盲眼的姑娘,也实在是个人物。连我也没想到,我一手创建的风雨,最终会是结束在她手上。”

    一个月前的七月十五日,中元。

    子夜时分,洛阳城中燃起了一场大火,几乎将半座城池烧为灰烬。火是从朱雀大道烧起来的,整整三日三夜。当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熄灭后,原本是天下武林中心的听雪楼已经化为了灰烬,荡然无存。

    官府派人来查探的时候,周围的人纷纷都说那一夜有无数的黑衣人在附近聚集,眼神如同鹰隼,衣服下有刀剑隐没,在首领的带领下训练有素地包围了朱雀大道。子夜,当传说中鬼节到来、鬼门洞开的时候,随着一声呼哨,那些人从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攻向了听雪楼,如同恶鬼一样隐入黑暗。

    ——在一个时辰后,大火燃起,伴随着轰然的爆裂声音。

    于是,官府在具结的时候,便以那一场火是凶徒所为而告终。

    后来清理现场的人发现,那场火是从白楼开始蔓延的,而且当大火熄灭之后,在火场里发现的那些尸骸,几乎都集中在了白楼里,交叠错落,累累叠加,惨烈非凡。而每一道门外面,居然都落下了铁质的栅栏。

    ——那些都是风雨组织的人,甚至包括了风雨的老大袁青枫。

    那个杀手领袖的尸体和一位女性倒在附近,一把青色的短刀刺在心口的位置,而那个女子的全身骨骼都尽数断裂。有人指认那是听雪楼最后的主事者——总管赵冰洁。而这两人都已经被大火化为枯骨。

    一夜之间,朱雀大道上那个武林里最神秘的所在便被烧成了一片白地,无人幸存。所以,也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唯有那把躺在灰烬里的朝露之刀,知道那是多么惨烈的一战。

    所有的精锐都已经外出,面对着风雨组织倾尽全力的出击,自知万难幸免,然而,那个盲眼的弱质女流赵总管却毫无惧色,带着楼里仅剩的一百多人,层层设伏,一步步地将夜袭的劲敌吸引到了白楼里。

    然后,放下了所有机关,断绝了敌人的退路。

    ——而在那一座萧逝水开创时期亲手所建的白楼里,一早已经淋上了火油,埋下了数百斤的火药!坚守在听雪楼的所有人都坚守着最后一个信念:如果不能击退来犯的敌人,便只能同归于尽。无论如何,听雪楼,永远不会被占据和摧毁!

    ——这,也算是对得起公子临走时候的嘱托了吧?

    她已经拼尽全力,将来犯的大敌全部歼灭,不曾让听雪楼落入敌手。如果那之后公子能活着回来,便可以登高一呼、重建听雪楼;如果他不能回来……那么,他们便能在黄泉之下再度相遇了。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是她尽心竭力所追求的。

    当朝露之刀划破黑夜,刺入敌人心脏的时候,袁老大的百折催心掌正印在她胸口,一瞬间,四肢百骸齐碎,然而她的唇角却浮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眼眸里竟有一丝光亮——似乎是这个毕生都生活在黑暗里的盲女,第一次看到了来自彼岸的光明。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同样的夜里,遥远的万里之外,当夕影刀穿过心脏,那个人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仿佛期许着来世相见的盟约。

    那一夜,中元节。皓月当空,百鬼夜行,烈焰焚城。

    传承了五代的听雪楼,至此轰然而灭。

    她在北邙山的一片碧草之下,埋葬了萧停云和赵冰洁。同时,也埋葬了血薇和夕影——那一对江湖上人人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从此后,天下再也没有人会知道它们在哪里,就如再也没有人知道那一对人中龙凤魂归何处一样。

    所有的传说,终于至此落幕。

    九月初七,她终于跟着师父回到了离开了十多年的地方。

    风陵渡的天后祠还是荒凉如昔,不见一个人。或许是停云经常派人来这里修缮的缘故,姑姑的墓整洁如新,房间里的一切也犹如当年——甚至,连她走的时候没带上的衣衫、用过的碗筷、剪好的窗花,都还留在那里。仿佛当年那个少女只是出门去隔壁镇子上看了一场戏,第二天便回到了这里一样。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归来的那一夜,她安眠在风后祠,住在昔日的房间里,回忆着少年时候的事情,听着窗外滔滔的黄河水声,睡得长久未有的安稳。同样的声音她曾经在忘川里听到过,可此刻在黄河边听起来,却觉得完全换了一个心境。

    或许,世上有忘川,便也有记川。

    带走了残酷的记忆,却将另一段温暖遥远的记忆唤起。

    第二天起来时,她感觉神清气爽,如同重归人世——她想,从此后,自己的一生就此尘埃落定,在这风陵渡旁静静度过。

    秋去冬来,白雪覆盖大地,层冰冻结河道。

    从滇南归来,她身心交瘁,体质极差,腹中的孩子也几度危急,幸亏有师父在身边一直照顾着,才一次次地转危为安。后面的日子过得安然,如同流水一样平静无波地过去。日复一日,她也渐渐将过去遗忘。

    次年三月,当春回大地的时候,她身体沉重,已将临盆。

    那天师父从集市上回来,买了新鲜的荠菜和猪肉,给她包了一顿饺子。昔年杀人无数的杀手之王双手沾满了面粉,如同一个温和慈祥的父辈,在厨下忙碌着。她捧着一杯核桃露,在旁边看着,心里全是暖意。

    等孩子出生,如此相依为命,便也是一生了。

    那一天晚上,她却忽然做了个梦。

    她梦见了童年时那漫天泛滥的黄河水,滔滔而来,几乎将她灭顶。阴霾一片的世界里,眼前只有一片无止境的浊黄,她抱着一片木板独自浮沉,饥饿、恐惧、无助,蔓延着包围了她。

    有浮尸从身边漂过,她终于忍不住,抓住那具尸体,贪婪地啃噬。血肉在牙齿之间撕裂,如此地美味,竟似世间珍馐。忽然间,尸体睁开眼睛,竟然对她笑了一笑——

    “吃掉我,活下去。迦陵频伽。”

    “重楼!”那一瞬,她失声惊呼,猝然醒来。

    醒来的时候,外面有滔滔的水声,似是应和着梦里的黄河。心口突突地跳着,腹中也有隐约的异动,似乎那个小小的胎儿也和她一起做了一个噩梦,正在辗转不安。

    她的手指轻抚着腹部,心里浮浮沉沉,明灭不定。

    那是他的孩子……那个她曾经一度咬牙切齿痛恨、发誓绝不会生下来的孩子,正在她的身体里悄悄地生长着,即将瓜熟蒂落。这个她曾经无比期盼、却也无比憎恶的孩子,如今却成了这世上唯一和他还有一丝关联的东西。

    只要这个孩子还存在,她便无法把他遗忘。

    苏微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身体起床洗漱。一推开门,灿烂的春光便倾泻进来,夺目耀眼。她忍不住抬手挡了挡眼帘,依稀看到晨光里有一叶扁舟在黄河上远去,而师父在外面的树下吐纳打坐,新养的小黄狗摇着尾巴朝她跑来,厨房里的灶台上有红枣莲子粥熟了的香气,屋檐下挂着腊月腌起来的肉和鱼,一只狸花猫儿正在底下仰着头,蠢蠢欲动。

    “起来了?吃饭吧。”师父看到她,起身招呼。

    那一刻,她只觉得心里猛然安定,宛如回到了十六岁那年。

    毕竟,一切都过去了,就像童年时的那场遭遇一样,随着时光的流逝,终究成了一场遥远的噩梦。而眼前阳光如海,她的人生还得继续下去。

    她脸上绽放出了微笑,一如师父取名时对她的期许。

    “早上我看到有一条船过来。”她笑着问,“是永福家又过来送阿胶了吗?”

    师父正在盛粥,听到这里动作却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道:“早上来的,是拜月教的使者。”

    她骤然一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师父给她盛了粥,往里面搁了一勺蜜,尽量把语气放缓,似乎是怕惊着了她,慢慢道:“那个从南边来的使者说,明河教主,在半月前仙逝了。”

    她捧过了粥碗,默默地不说话。

    明河教主。那个发梢开出莲花的女子,清丽出尘,时光似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作为拜月教主,她原本可以成为这个世间无可企及的存在,大权独揽、众生仰慕,却硬生生将自己禁锢在生和死之间,疯狂般地想要逆转生死的轮回。

    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死吗?

    “其实这样也好。”师父叹了口气,“这回,她终于可以见到想见的人了。”

    她默默咽下那一口清甜的粥,没有说话。

    “使者说,明河教主在仙逝之前特意留了一件礼物给你,命他不远千里地送了过来。”师父看着她,道,“我先替你收起来了。等你出了月子再给你看。”

    她微微一颤,不知道忽地触动了什么,脱口:“不。我现在就要看!”

    “阿微?”师父看着她,眼神诧异。

    “让我看看!”她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气,撑着身体站了起来,“现在!”

    那一瞬间,她的眼里锋芒重现,划破了宁静平淡的生活。师父无语地凝视着她,许久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站起身,打开了后堂一间小屋的门。

    那一对绮罗玉做的九曲凝碧灯,静静地悬挂在那里。

    房间昏暗,唯有清晨的光线穿过高处的窗棂,在传说中的绮罗玉上折射出一片淡淡的幽碧。只要一点点光,整个房间便仿佛笼罩在一层青纱之中。那一刻,她仿佛失了魂,怔怔地看着,从桌子上拿起了火石,点燃了里面的白烛。

    “别点!”师父失声惊呼,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手一靠近,两盏灯瞬间亮了起来!灯里有两簇火焰同时燃起,一簇火焰是三股,一簇火焰却是七缕。旋绕着,升腾着,将光华透出了层层叠叠的玉璧,射落在昏暗的房间里,美得如同幻境。

    绮罗玉做的灯壁薄如蝉翼,上面雕刻着重重花鸟人物。而这一刻,淡淡的光芒里却只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越来越大,对着她张开了双臂。

    “迦陵频伽。”她听到那个影子用熟悉的声音说话,“好久不见。你好吗?”

    那一刻,她只觉得全身冰冷。

    那……那是他的声音!她到死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千真万确,并不是幻觉!

    她怔怔地看着他,脸色苍白如死,全身发抖。他也在光里望着她,神情似笑非笑,却渐渐地走近。当那个影子俯下身,触及她的脸颊时,她终于惊呼出声来,不顾一切地一把推开了他:“滚开!”

    然而,她的手却落在虚空里,整个人踉跄着跌倒在地。

    “阿微!”师父在瞬间扑过来托住了她,失声惊呼。

    腹中有剧烈的疼痛,那个胎儿躁动不安地踢打着她,仿佛也在表达着什么。她却只是看着虚空里那个影子,全身发抖,说不出话。师父这才明白过来,回身一拂袖子,瞬间将那两盏九曲凝碧灯扑灭。

    那一瞬间,那个影子寂然消失。

    “那是……那是……”她全身颤抖,喃喃,“他?”

    “我不该让你提前看到它的。”师父无限愧疚,低声,“那是他的魂魄。”

    她战栗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重楼……重楼的魂魄?”

    “是。”师父缓缓颔首,低声,“当时在水映寺,明河教主趁着他新死、魂魄未散,便把他的三魂和七魄分别封印在了这两盏灯里。原本是为了惩罚他永不超生的——如今她在临死前,又把灯送给了你……”

    苏微说不出话来,死死盯着那两盏熄灭的灯,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

    他、他就在那里面?他……他又来了!

    “迦陵频伽,我怎么肯就这样放过你……便是做了鬼,也会回来找你。”

    耳边回响起当年他在耳边的轻声笑语。枕席之间的盟约,恋人耳鬓厮磨的呢喃,如今回想起来,却似是黑暗最深处的诅咒,纠缠入骨,生生死死,永无罢休。

    那一刻,她只觉得剧痛席卷而来,在一瞬间将她包围。

    “阿微!”师父失声喊道,再也顾不得什么,“忍住,我去找产婆!”

    她的孩子在三月初八的晚上提前出生,是个男孩,只有五斤重。那个不足月的孩子瘦小得如同一只猫儿,胎发细细软软,鼻梁挺拔,眉清目秀,只是双眼有一种奇特的暗碧色——那是苗疆摆夷人才有的颜色,一如她不愿意再记起的那个人。

    她只看得一眼,心里便有深深的刺痛,下意识地转过了头去。然而婴儿却嘻嘻地笑了,嘟着嘴,伸出手臂要她抱。那种模样,令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都动了起来。她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将瘦弱的婴儿抱在怀里,亲吻柔软的胎发。

    “玛……”忽然,她听到婴儿发出模糊的音节,忍不住全身微微一颤,只觉得心里发冷——婴儿的手,穿过她的长发,指向了背后的那一扇门!

    婴儿的眼睛一直一直地看着那里,一眨不眨,嘴里发出咿咿呜呜的声音。

    那一夜之后,那一扇门上了锁,便再也没有打开过。门的背后,那一对价值连城的九曲凝碧灯静默地悬挂在黑暗里,是否落满了灰尘?那个人,被禁锢在黑暗里,是否也在日夜看着阴阳相隔的这边?

    “要让孩子见见他吗?”师父叹息了一声。

    她沉默了许久,凝视着那一扇门,指尖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动弹。师父看着她,面具后的眼神微微动了一动,忽然间开口,说了另外一个决绝的提议——

    “或者,干脆去打碎了那对灯,从此解脱,一了百了?”

    她微微一震,终于抬起了头,眼眸凛冽如秋水。

    苏微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站起了身,伸出了手来。只听吱呀一声,尘封的门在眼前徐徐打开,一股幽闭暗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空无一人,唯有那一对九曲凝碧灯静默地在黑暗里等待着她。

    如同一双沉静的眼睛。

    (《忘川》下部完)

    【后记·陌上花开缓缓归】

    壹

    在编辑提刀杀上门之前,我终于彻底地把《忘川》搞定了。

    定稿的日子很是吉祥圆满:正好是中秋节。东海边上的老家风轻云淡,圆月高悬,而我在月下屈指一算,发现这一部稿子从开始落笔算起,前前后后居然一共写了六年,一时不由咂舌——六年,都足以写完一部六卷的《镜》系列了,却竟只得了这么一个故事。

    时间如河流,将人世的种种冲刷而去。而我,一个业余码字的三流建筑师,却一直站在大浪中,弯着腰辛苦地淘啊淘,快要凝固成河中一座石像。

    而最后,指间只握住了那么一粒沙。

    其实,我并非是得了懒癌,也并非得了拖延症。

    开始这个故事的时候,是2008年初的某一天。那时候我还是个刚开始工作不久,却疏离于现实生活,只能在虚幻的世界里寄托感情,内心有着强烈倾诉愿望的社会新鲜人。

    当我刚想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有一股推动力从内心涌出,落笔飞快文思泉涌,在短短几个月里就写了18万字,顺风顺水,满心以为在当年的年底便能将此文杀青,甚至都在迫不及待地再计划着下一篇写点什么。

    可是……后来呢?

    世事无常。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喷薄而出的水龙头就忽然堵住了。

    彻底觉得写不下去的时候,是2008年的深秋。

    当时我反复地打开文档,独坐到深夜,却往往又一个字没写地关闭。那个故事已经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了,就如一个触手可及的苹果,鲜美诱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很疲惫,有一股力量拖住了我的腿,根本不想往树上再爬一步。

    在一个又一个徒劳无功的黑夜里,我渐渐明白自己心里的爱已经耗尽了,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我仅剩的力量,连薄薄的一层鲁缟也无法穿透。

    那是我写作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状态。

    这种挣扎持续了大概三个月,直到连载用的存稿渐渐耗尽。那时候,我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一个了断了——摆在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勉强把它迅速地结束掉,哪怕虎头蛇尾,也算是给了大家一个交代;要么,就干脆地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坐等某一天重新攒了足够的力气,再来背水一战。

    前者,对得起各方;而后者,对得起自己。

    至于后来的选择,大家都知道了……是的,对一个自私的作者来说,宁可辜负天下人,却不可辜负自己——所以,只能认输,宣布搁笔,并带着深深的负罪感说了一句:“有生之年,我一定会写完它。”

    其实,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真实的想法是:“你看,这世上有那么多的新作者、新故事,层出不穷,再过几年,读者可能就不记得‘沧月’是谁了,更不会记得她还有一个没有完成的梦。是不是?”

    所以,这些年来,我甚至也没有对何时再动笔、何时再写完做任何的规划。只想着,如果有一天真的想写了那就去写,如果一直不想写,那就让它坑着也无妨。

    但没想到,在六年后,我真的如约写完了。

    而且,令我意外的是,在这样一个变化极快的世界里,历经了那么长的时间,这个故事居然还不曾被人遗忘,居然还有读者一直在等待,甚至称这个故事为“有生之年”系列。

    只要我在有生之年写完,那也就完满了。

    贰

    说到这里,忽然回忆起一件童年旧事。

    在我很小的时候,大概六岁吧,曾经有一段时间,在幼儿园里被孤立。有一天的放学路上,忘了是因为什么事情得罪了班里的女生头儿。第二天,她就指着我,对全班的人说:“听着!以后谁都不许和她说话!”

    忽然间,我的世界顿时安静了。

    无论上课下课,玩耍游戏,再也没有一个孩子靠近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人和我说话,而我也不和别人说话。我甚至没有去告诉大人这件事,无论是父母还是老师——可能是因为自尊和倔强,可能是因为觉得哭诉无法解决这件事,或者,可能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样的状态也很享受?

    六岁的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午睡,一个人玩耍,似乎也都挺好。上课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但下课和午间休息的时候,时间就有点漫长。在他们嬉笑玩耍的时候,我就一个人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那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一个学期,直到班里来了一个插班生。那个新来的小女孩在课间主动靠近我,问:“你在画着什么呢?”

    “喂,谁也不许和她说话!”很快就有别的女生跑过来警告她,恶狠狠地,“谁和她说话了,我们就不和谁好了!”

    然而,她却仰起脸,说:“没关系,那我也不和你们说话!”

    她回答得如此断然,令来人悻悻地走了。我怔怔地看着她,有点发呆。她的衣衫很朴素,脸有些灰扑扑的,然而一双眼睛却明亮如星星——

    “我叫芜,你呢?”

    时间再度加速起来。

    芜成了我在幼儿园里唯一的玩伴。我们一起丢沙包、玩滑梯、跳房子……但凡班里再有其他人来欺负我,她便帮我一起还击。闲暇时,她要我背古诗给她听,或者讲故事给她听,我也结结巴巴地满足她。

    然而好景不长,幼儿园一毕业,她就随着父母搬去了外地。因为暑期分隔两地,我们甚至没有机会告别。

    转眼,我又成了独自一人。

    幸亏那时候环境已经改变。我升入了小学,换了新的同学、新的老师,周围一切都不一样了。那种无所不在的孤立无影无踪,我很快适应了新环境,有了许多新的小伙伴,当了班长、大队长、学生会主席……渐渐地,性格也变得不那么内向倔强。

    可是,再也没有她的踪迹。

    我在岁月里成长,时间如风呼啸而过,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从陌生到熟悉,又从熟悉到陌生……有些人就像是从未认识过一样消失了。

    唯有芜,却令我时时记起。

    读大学后,有一次还乡,路上偶遇昔年幼儿园里的死对头。那个女生依旧泼辣外向,似乎完全不记得当年曾经带着全班同学排挤我这回事了,拉着我热情寒暄。我问起了芜的下落,她却说了一句令人吃惊的话——

    “我从来不记得有过这么一个女生啊!你记错了吧?”

    她的表情不似作假,令我在原地一时回不过神。后来,又去问了其他的幼儿园同学,她也说完全不记得有芜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有一段时间里,我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有微微的恍惚。

    再后来,因为写作,无意中翻看了一些资料,里面说:有自闭症的孩子往往都会幻想出一个虚拟的伙伴,用来陪伴自己玩耍——看到这个心理学论断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是不是所谓的“芜”真的从未存在过,而只是我在童年的极度孤独之下,凭空幻想出来的呢?

    或者,只是因为她只读了一个学期,所以其他同学不记得了?

    这些,已经无从查证了。

    叁

    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件几乎已经埋入尘埃的往事呢?

    我想,是因为你们。

    不同于成年人,对孩童时的我来说,这个世界是很小很小的。父母、老师,代表了世界上的所有大人,而那个班上的同学,几乎就代表了世上所有的同龄孩子——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曾经被整个世界拒绝,一个人关在门外,聆听着里面其他孩子的欢声笑语。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我,居然也好好地成长起来了,并不觉得自己的心理留下什么阴影,甚至一直以来都觉得:既然那一段日子都安然地度过了,那人生剩下的路途里,应该也没有其他什么会让我再承受不住了吧?

    但是,后来我才发现:写作带来的孤独感,竟远甚于那时候。

    有一段时间,我独自困在脑海虚幻的世界里,一夜夜地独坐,和幻想里的那些人物对话,渐渐地不喜欢再和现实里的人交往。有时候,哪怕是身处于热闹嘈杂的街市,人山人海,擦肩而过,都会觉得自己是个游魂,正在隔着一层无形的透明玻璃旁观着世上的一切。

    而我,却从不属于其中一员。

    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那个六岁的小小的我,还一直蜷缩在心里的某个角落。那么多年来,她不曾长大,也不曾离去。她只是自顾自地活着,一个人玩,一个人走,一个人在地上写写画画,从不想和这个世界交流。

    当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有些恐惧——我很怕那个小小的孩子会越变越强,到最后占据我整个的精神世界,令我重新回到童年时的那种状态。

    幸好,我还拥有读者。

    如同那时候有芜的陪伴一样,有了你们的陪伴,我就还有倾诉的途径——就像在对着山谷大声呼喊一样,在遥远的地方,总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回音。就是这一丝缥缈的回应,让我知道自己切切实实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我有能力创造,有能力去关爱别人,也被别人所关爱。

    只要有人在,有期待,那就能抵御孤独。

    所以,时隔六年,两千多个日夜,我终于还是写完了这个故事。

    写完的时候,并没有那种长跑到了终点的崩溃式的解脱,反而心中宁静充盈,感觉自己神完气足——这一段旅途,并不是在强弩之末下一路疾奔,而是在漫长的小憩之后,等陌上花开,再缓缓而归。

    而花下,尚有人在等待。

    肆

    这个故事在我心中存在那么多年,对于它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脉络,我都了然于心,如同俯视自己掌心的纹路——卡住我的,是倾诉的热情。

    很多年前,在出道的最初,每次想到一个故事,我都难以按捺内心的激动,飞扑到电脑前废寝忘食地敲打着键盘,觉得不把它写出来就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而现在,那些灵感、构思,照样经常性地冒出来,我却已经疲惫了,往往只是在脑海里将它们过了一遍,将所有最精彩、最激动人心的部分逐一幻想过,如同在甘蔗里汲取完了最甘美的那一口汁水,便觉得已经心满意足。

    是的,我自己已经享受过了那种乐趣,为何还要费心费力写出来给别人看?纯粹是为了稿费,抑或为了虚名?不,这些胡萝卜就算在眼前不停晃动,作为一头懒驴,我也不愿意继续低头拉磨盘了……而这世上,还没有出现可以抽打我的大棒。

    这种疲倦困扰了我很久很久,让我一直无法落笔。

    直到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花园。那儿非常美丽,恍如天国。我清晰地记得自己站在石桥上,明亮的阳光如同瀑布倾泻而下,穿透薄薄的树叶,照在我身上。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绵延不断的树木,色彩斑斓,在阳光下灿若云霞,直通到小径深处。而树下繁花盛开,风和日丽,鹿鸣呦呦。

    我下意识地摸索着,想去找相机,然而却很快又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这一切根本无法拍下来,即便拍下来了,也无法带走——在梦里明白了这一点,那一刻的伤心,令我几乎掉下眼泪来。我只能怔怔地站着,竭力看着眼前的一切,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看到了吗?记住它!不要忘记,千万不要忘记!

    因为这里是梦境,我有幸来过此处,却什么都不能带走。

    唯一能带走的,只有记忆。

    那种赞叹、惊喜而又虚无、失落、哀伤的心境,和梦里那令人惊叹的美景一样,在醒来后如同雕刻般地印在了我的心里,再也无法磨灭。

    那一刻,我忽然有了重新写完《忘川》的冲动。

    是的,我曾经在自己心里看到过极美的幻影。那一幕幕的悲欢离合,爱恨交错、惊心动魄——如果我不把它写下来,凝固在纸上,就无法证明我曾经抵达过那里。当我有一日忘记它的时候,那些瑰丽就会烟消云散,再也不能复现。

    于是,时隔多年,我再度动笔。

    六年前,在写到18万字的时候,心里觉得还有两三万字就该收尾了,可事实上,等彻底完成时,字数竟比预想的超出了一倍多。刚开始写的时候,进度极慢,因为毕竟时隔多年,气脉不畅。然而越写到后面,速度越快,感觉也越好。到最后那一幕时,主角之间对峙的张力越来越大,就如绷紧到极点的弦。而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信乐团的《假如》——

    “假如时光倒流/我能做什么

    找你没说的却想要的

    假如我不放手/你多年以后

    会怪我恨我或感动”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敲打,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和旋律呼应旋绕,那种情绪,仿佛在撕心裂肺地燃烧,直到在寂寞里化为灰烬。

    在写完的那一刻,真是酣畅淋漓。

    原重楼、苏微、萧停云、赵冰洁……那些人物仿佛一个个活过来了,每一个眼神的交错、每一句意味深长的台词,竟然能令我这个造物主都心底震颤。他们好好地演完了这一场藏在我心底两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戏,然后躬身告退。

    而我耳边,只留下那一首歌还在旋绕,不停地追问着假如怎样又会怎样,宛如最后水映寺里男女主角的那一场对谈——

    可是,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多假如呢?

    伍

    《忘川》的结束,标志着属于听雪楼的时代终于彻底地结束了。人中龙凤,血薇夕影,都随风而去。那个从二十多年前初中时代就绵延开始的梦,在这里画下了句号。

    就如同我随风而去的少年时代一样。

    但是,我并没有恋恋不舍。

    时间总是永远向前,如同千年之前智者在川上说的那样: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我们都不能永远停留在原地,无论是我,还是我所写的,终究有一日,都会成为过去——而有意义的是这个过程:我来过这个世界,我曾经歌唱,有人路过,驻足倾听。

    人生海海,有这一场相遇相知,就已经够了。

    而接下来,这些在十几年中写下来的故事,有几部可能会进入影视化的流程。路途漫长,不确定因素很多,或许它们会顺利拍出来,或许永远不会。大家若是喜欢,可以去看看;若是不喜欢,也就一笑而过,珍藏自己心底原先的想象。

    至于《忘川》之后,接下来有什么写作计划,目前还没有明晰的想法。

    其实,在我的电脑里静静地躺着很多个故事的开头,长则数万字,短则一两千,那些坑深浅不一,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那些故事都是脑洞大开、灵光一闪后的产物,其中很多来自于我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题材风格迥异:有武侠,有奇幻,有宫廷,有科幻,甚至还有谍战……因为怕被说是挖坑不填,所以它们基本上从没有露面过。

    而现在,我想要把它们之中的精粹写下来,结集出版。

    书名可以叫《月见》,或者《云梦》,抑或其他。

    或者,我会写一个云荒为背景的新故事,说一说《破军》里空寂之山下那个大漠古墓的来历。

    唉,想要写的实在是太多了……在每一个深夜里,当我作为一个三流建筑师又工作完一天之后,将AutoCAD关闭,将一堆堆设计图纸清理出超负荷的大脑……而刚一闭上眼睛,那些故事就会争先恐后地跳出来,拍打着我脑海里的那扇门,大声叫着“快把我写下来!”“先写我!”“让我出去!”

    好吵……实在是无法休息。于是,工作一天的我,不得不再度开始另一份夜间的工作。然而,在逐一检视过那些文档之后,我往往又逐一把它们关闭,重新封存。

    “你还不够优秀,不配我花时间去写。”

    “你倒是还不错,但这个题材我刚刚写过了,要换换口味。”

    “不行,你再等等,这里还有个环节我没想通……”

    被我一个个毫不留情地点评并枪毙后,一个接着一个地,那些叫嚷着要出来的小家伙就垂头丧气地回去了,嘀咕着,发誓在下一个夜晚一定要再度冒出来。

    这就是我在一个故事结束、另一个故事未开始时的生活实况。

    陆

    是的,还不到时候,就如树上的果实尚未到足以摘下来的时候。而我心里那个孤独玩耍着的小女孩,她有的是蹲在树下、一个人、自己和自己玩的耐心——

    所以,当《忘川》结束之后,请大家原谅我的暂时消失。

    一直以来,我所向往的人生,其实很简单: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生活,安安静静地写自己的故事。在平时消失于人海里,不引人瞩目,自在地生活,忘记自己还有另一个身份。直到有新的故事出来,大家才会恍然大悟地想起来:“哦,原来她还活着呀?”

    ——似乎很简单,似乎又很奢侈。

    所以,听完了这一曲《忘川》,喝尽了这两杯酿了六年的酒,大家不如就此暂时散去,各自相忘于江湖吧……读写之缘,如云聚散,终有再见的那一日。

    等到陌上花开日,

    请君把酒,待我伴月缓缓归。

    2014—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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