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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它的来去

作者:胖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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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青珂素来是冷清的人, 克制止于礼,哪怕情动也尤有三分收敛,这样的人也俗称禁欲。

    禁欲之人多清妩, 那种淡淡浅浅的清妩如点滴泛于心头的撩羽, 又似清点于舌尖品味的沉年美酒。

    这撩羽的酒味就那么清妩得落在唇上,却如燎原之火烧了身心, 师宁远深吸一口气,抚了下某人隔着不薄的衣料也能感受到了细软腰肢, 很认真得劝戒:“小许, 你现在身子不适宜……咱要克制。”

    他像是一个卫道士严肃得很, 许青珂的唇偏到了他的下巴左侧,尤在他耳下轻呢喃:“我晓得啊,就想让你好好克制呢。”

    然后抽身开来, 朝他嫣然一笑,继而袖摆清扬,三分婀娜七分倜傥得往那华美清雅的林子走去。

    师宁远摸着唇,上面似乎还有某人清甜柔软的味道, 可她转瞬便走,像是森林溪水山涧中无情的女妖,让他神魂颠倒。

    步子一转, 他从身后长腿几步就赶上了他,伸手牵住他,朝她温柔一笑。

    “小许许,人出来混总要还的, 今日你猖狂得无法无天,来日我看你该用何种姿势……”

    他侧身弯腰,在她耳边轻轻吹一口气。

    “哭出来。”

    这人也就会在这事儿上耍流氓了,许青珂俏脸微红,在林中小道中缓缓走着,偏头看到闲庭飘动曳动的林叶,眼里染了流光,回头也朝他一笑。

    “即便为了自己不哭,也得杜绝给你这个机会……你睡屋外吧,元宝陪我就行。”

    说罢,旁边躲躲藏藏跟着的金元宝窜了出来,摇摆着尾巴喜滋滋得凑到许青珂身边,一副成功踩死师某人谋朝篡位的嘚瑟劲儿。

    师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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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地的军队开拔,不管是黑甲军还是北地守军都前往邯炀,在路上也会跟西川军队汇合,许青珂……赵娘子等人有些忧虑,怕她的身体撑不住,是想许青珂在北地养好身体再说的,然矛盾就在于协议促成少不了许青珂,因靖烨蜀跟晋等于都在她的意志影响下,他们也只信任许青珂在,秦川才有可能履行协议,这个协议也才有意义。

    所以她必须去。

    “要不,把这事儿给秦川说下,让他宽限一些时日?”赵娘子提出的时候,自己都打自己巴掌了。

    瞧她这猪脑袋。

    就算秦川如今是不得不放手了,可这废奴协议可是他非情愿签订的,现在若是许青珂怀孕又不得不……恐怕这位未来帝王会疯。

    不能说,不能不去,那就只能……还好王璞跟师宁远都在。

    “上师阁下在,不会出问题的,再不济也还有我呢。”王朴倒是乐观,“这一路有大军护送,这么多人照顾,一边调养身体,等到邯炀签订了协议,以邯炀良好的条件,到时候再……”

    他的话头忽然就止住了。

    因为往下并非什么好事,可又是必须做的事情。

    场面顿时有些寂静,秦笙伸手无握许青珂的手掌,后者朝她一笑,再朝面有尴尬的王朴笑了笑。

    “我也是这么想的,也知道不会有差池,只是麻烦您了。”

    这个孩子……自不能让师宁远动手。

    她不愿他难受,毕竟为父为母都一样的。

    师宁远知道许青珂所想,既是她想的,他自会照做,于是也没有抗拒。

    “就这样吧,这一路劳烦秦姑娘跟赵姑娘了。”

    许青珂如今这样的情况,女子贴身照顾最为妥当。

    再相爱,某些隐私许青珂也不愿让他搭手的。

    赵娘子还是第一次见师宁远这么低声下气,可她翻了白眼,不爽道:“你这是干啥,又不是只有你才是公子自己人,我伺候她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师宁远:“……”

    秦笙微笑:“作为小许的娘家人,上师阁下好像还没入赘,因此你不用这么客气。”

    旁边张青等人更是一脸冷漠——以为自己登堂入室了?是你嫁过来,不是我们公子嫁过去,算起来我们还是公子自家人,而你不是!

    隐士高人在旁边看着自己兄弟被嫌弃,出于兄弟情义,想要给他撑一撑腰,不由说:“话也不能这么说啊,来日必要成一家人的嘛,何必在意早晚,是吧,彧掠,北琛。”

    你们人多,我们兄弟人也不少啊!

    隐士高人挺挺胸,此时觉得自己身体尤为伟岸。

    彧掠回神,目光从秦笙身上收回,说:“我觉得阿笙说得对。”

    北琛在那时迅速瞄了下赵娘子跟秦笙等人,再想了下景萱跟这些人的亲近,迅速有了决断,一本正经:“嗯,我也觉得你们说什么都对。”

    隐士高人:“……”

    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师宁远早看穿这两人狼心狗肺,就跟金元宝一样!

    “无妨,迟早的事儿么,这点磨砺我受得起。”

    “反正我不要脸。”

    赵娘子等人:“……”

    哦,这话你在战场上已经当着两军对垒说过了。

    真真十分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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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军开拔,许青珂也的确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的身体自北地开战时就显得憔悴很多。

    路上,一并骑马的秦兮跟秦川挨着,听到后者压着声音对她说:“帮我留意北地那边人动向。”

    皇兄有异心?不,秦兮分分钟懂了自己皇兄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指的不是那边人,而是那个人。

    但他又不肯明说,不肯承认自己还挂念那人。

    既是亲妹,多少也是心疼自家哥哥的,秦兮沉吟了下,说:“她的身体好像一直都不太好。”

    秦川垂眸:“幼时埋下的隐患,在蜀养了很多年,后来在堰都,我也让太医院的给她看过,隐约是说有大能者给她改善过,在好转,但北地的时候……我瞧出来了,她的情况比从前更糟糕了,昨日特地去见她,瘦了许多,她本就清瘦……”

    他好像没察觉到自己暴露了什么,一说就说了挺多,仿佛对她的病尤其挂心。

    说着,眉宇间又见一些后悔。

    秦兮想,他大概是后悔进攻北地了——假如她的身体是因为这件事变差。

    他自后悔痛苦的。

    这种滋味相当磨人痛苦,秦兮是懂的,一时酸涩上心头,忍不住侧头看向另一侧行军的人,其中一个青年背负长剑冷面英姿。

    收回目光,她看向秦川,声音绵长,含着冰凉。

    “哥,我们都不能后悔,也没有后悔的资格。”

    秦川沉默,并不回语。

    这就是默认了。

    但后来秦兮到底还是上心了,或许只有她自己明白,她是借着自己皇兄的嘱咐顺着心去接近对方。

    好在秦笙等人对秦兮观感很好,哪怕不久前曾对阵跟前,可都明白战场之上无对错。

    但秦兮也没看出什么,直到有一日她闻到一点药味——某些药煎后总有要么渣滓的。

    也总得倒掉,也就有了秦兮偷偷拿走一些用丝帕包裹起来带了回去。

    入夜扎营的时候,秦川让随行的专属御医查看,这位御医医术自是不下于王朴的,翻看了下药物渣滓,再闻了味道,神色渐渐凝重。

    “这些药多数养气血的,且十分精巧上乘,便是微臣也没这样的能耐。”

    秦川颔首:“师宁远医术很厉害,大概是他开的药,只是养气血?”

    他稍稍放心,许青珂体虚阴寒,这些年一直都在养气血,这些他都是知道的。

    “是的,但有一味药……”御医表情有些迟疑,秦川心里一紧,顿时冷下脸:“明说。”

    旁边的秦兮心里都隐约生起不妙的感觉。

    御医不敢隐瞒,小心捻起一块碎渣,“这位药……旁的药物虽是养气血,可这位药却是稳胎的。”

    秦川跟秦兮一愣。

    前者表情十分复杂,却喃喃道:“怀孕?她也能怀孕……不是寒体不能……”

    他忽然变了脸色,盯着御医,“她那体质……可以?”

    好在秦兮不是一般女儿家,也能承受这样的话题,只是听出了秦川的画外音,顿时也失了神。

    可以?

    御医苦笑:“自然不可以,微臣说的这味药虽是稳胎的,但稳胎的目的恐怕……”

    他低下头,声音无奈,“君上,若是以我们医者心,假如一位妇人有孕,却自身决没有能力生下这孩子,反而会连累自己毙命,那么,我们势必要劝她放弃这个孩子的。”

    “有时候,这也是命。”

    御医出去后,秦川阖了眼,秦兮有些担心他,但他挥挥手,让她出去了。

    帐内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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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兮一度担心自己皇兄会发作,但没有,次日他面色如常,只是连发了好几封密信回国。

    而行军的速度也慢了许多,说是体察蜀国诸知州的情况。

    他的理由名正言顺,也没什么可值得怀疑的。

    “我说他肯定知道了吧,竟没发作,我以为他要把你剁了。”

    隐士高人这些人心如明镜,也担心师宁远吃味。

    结果后者半点也不难受,只是淡淡挑眉。

    “许青珂不是任何人的私有物,我只能阻止别人伤她,却没资格别人对她好。”

    “别人如此,秦川也一样。”

    这……退得可不止一步了。

    隐士高人摇摇头,暗道这情爱还真是可怕。

    明明小心眼得可怕的人,如今却只想着对她好了。

    其余都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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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过沉州时,跟西川的军队遇上了,虽早已得信,可秦笙亲眼见到秦爵安好,还是十分欢喜的,然而她却看出秦爵面上凝重,只是隐忍不发。

    似有什么事情,不能说。

    秦笙疑心,正想询问,却还未来得及,过沉州落驿馆的时候,街上来往行人肃穆得看着行军过街。

    不管过哪一州,秦川都让许青珂的人先行,这点事儿大家也心如明镜,本来黑甲军那边尤有人不甘,但一想到前头那马车里面待着的人,到底是钦佩的,也就慢慢接受了。

    但这街上的气氛……有些诡异。

    废奴协议的消息已经传开,但多数蜀国人心头复杂,但也不该是这样的表情跟眼神。

    许青珂不知。

    知道她入了驿站后,当地的属官没管住嘴,说了一件事。

    周厥临朝撞壁而亡了。

    只这话一说,师宁远当时敏感,脸色变了,直接伸手握住许青珂,他的掌心滚烫,小心翼翼看她脸色。

    众多知情人也都吓坏了,秦川等着那属官,恨不得拔剑劈死他。

    众人心悸,但她的脸色完好,只是愣在那里,良久后才嗯了一声。

    众人的心一起一落。

    也没多久,还未吃晚席,天地阴云密布,忽起了雷霆,下了磅礴大雨。

    许青珂面色如常,跟赵娘子等人说了几句话,情绪有些黯然,但也没多大的问题,众人稍稍放心,是以也没纠缠,直到她进了浴池要沐浴,旁人退了。

    她扶了柱子,捂住嘴角,粘稠的鲜血涌出。

    大量的血溅落在浴池水中,晕染开来,她撑着身子,从袖口拿出药盒想要拿出药丸塞入口中,却压不住体内一波一波的痛楚。

    鲜血不断涌出,身下也有滚烫液体流淌下。

    砰!门被撞开,师宁远冲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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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火微光摇曳,赵娘子跟秦笙来回出入,捧出一盆一盆的血水。

    门口,秦川坐在台阶上,面无表情。

    他是君王,他不走,谁都拦不住,何况他插了一把刀在地上,谁敢动他?

    能与他一战的也就师宁远一个,后者如今还在屋内,为了方便出入换水,门是开的,他坐在台阶上,背对着那个房间,他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那样痛苦压抑,又那样虚弱。

    屋内,师宁远握着她的手,两人手中都染了血,在这世道,男子多忌讳这样的血,以为污秽,可他不在乎,却是心疼极致。

    攥住她纤细的手掌,两眼有水光,唇一直在颤抖,“小许,别怕,不会有事的,别怕,我在呐……”

    许青珂埋了头在他另一手掌中,嗓子沙哑羸弱极致,仿佛含了莫大痛苦,“我知道不该,也不该这样伤自己负了他的好意,可我难受。”

    “宁远……他们都是因我死的。”

    “我母亲明知自己要赴死,因为知道有人盯上了……她知道那人盯上的不是他们,而是我,她都知道。”

    “养父母……也并非不知那碗里有□□,他们也都知道的,却心甘吃下了。”

    “他们都知道的。”

    “我留不住他们,致远,我留不住他们。”

    “我注定孤独。”

    我注定孤独。

    该是有多悲凉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也是她从来不肯言明的脆弱。

    师宁远眼前刹那闪出自己朝她表明爱慕时候她的表情。

    冷漠,疏远,却是寂寞。

    比天上一闪而过的烟花还寂寞。

    这种寂寞是她给自己的——她的心魔起于那大雪封山,加重于两碗□□的甘心暴毙,成魔于腹中孩儿的注定逝去。

    周厥的以死成全是没人料到的引子,爆发了这迟早会爆发的心魔。

    她瞒不过自己,她的罪孽,她的祸源……

    她的唇齿都咬出了血。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孩子,另一个许青珂……不是自然死的,只因根骨样貌有几分像我,于是便死了。”

    “他给我挑的人,让我顶替。”

    “因为我要成为他,他便死了。”

    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迈不去这道坎——许青珂杀死了许青珂。

    怀着这样从未对人言的魔障,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走入深渊。

    不敢回念,甚至不敢再去见那对夫妻的墓碑。

    或许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准备好了——仇恨了,恩怨消,人间红尘绝于黄土。

    她便是这样的人。

    这世上什么都不留恋,她想离开了吗?

    亏她如此隐藏,他竟也不知道她内心竟藏着这样的苦楚。

    是他的错。

    “许青珂!你几日前才说过在世上你只想要我,如今就反悔了?还是当日只是诓骗我!人都你都睡过了,你现在不要了?有你这样的!!”

    “骗纸!”师宁远恨极,猛得咬了她的手腕,带着血。

    许青珂不觉得痛,只含泪看着他。

    她若是落泪,他就败了,作为回应,他也落泪了。

    泪比她更多,更烫。

    一滴滴落在她手上,旁边的赵娘子跟秦笙都偏过脸,不忍看。

    配药的王璞沉默,神色复杂,而那双眼也见了黯淡。

    “许青珂,这世上是没有黄泉奈何的,人即死,便是再不相见。即便有,我也要将自己焚了,骨灰不留,我再不要与你相遇的缘分……”

    “太痛了。”

    他说再不要跟她相遇,太痛了。

    许青珂阖上眼。

    再不遇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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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外院子里,靠着墙离得远远的景霄看了下才开始结痂的伤口,有些失神。

    生死别离是最苦痛的。

    可谁也料不到它何时来,又何时走,一如沈灵月跟白星河。

    她们幽若孤兰,粲若星辰,却无声无息得在角落里惨烈凋谢。

    它的来去,拦不住,留不住。

    这就是这真实的惨淡人间。

    景霄闭上眼。

    屋内,王璞忽然说:“师宁远,你不能留在这里……你的存在是她最大的痛苦。”

    “她心里对你有愧疚。”

    “这种愧疚,不管你如何告诉她你不在意,没关系,她都不能放下。”

    师宁远脸色一变,秦笙两人也愣了。

    王璞嘴唇蠕动了下,补充:“因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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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宁远出去了,秦笙跟赵娘子也都出来了了。

    门关上。

    等候的众人忍不住观望,却不敢询问。

    秦笙甚至没去洗自己的手,只是怔怔看着双手血红。

    忍着的泪这才落下。

    死了?秦川手掌颤抖,伸手握刀,站起,刷!刀拔出,指着师宁远。

    杀意凌厉。

    铿!彧掠众人不自觉齐齐拔刀剑。

    剑拔弩张。

    但师宁远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呆呆站在门口,像一尊磐石。

    “哥。”秦兮拉住秦川的手臂,红着眼。

    院子里气氛狰狞,屋中忽窜出王璞冰冷低沉的声音。

    “都安静,一个时辰后我给你们一个活着的许青珂!”

    众人顿时安静。

    活着的么?能留住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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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王璞看着仿佛半条命已坠阴间的许青珂。

    她的唇唯一的血色就是唇齿流出的痕迹,他看着,伸出手,指尖有一个小瓷瓶,瓶口对着她的唇,她的眼盯着他。

    光辉脆弱得很。

    仿佛要死了。

    老迈的脸神色变化,最终有微妙的表情。

    “认出我了么?”

    “既认出,却不肯被我救?”

    “可你无法抗拒的,一如当年那寒潭,也一如此时。”

    许青珂忽视线迷糊起来,发不出声音,只有感觉到有冰凉且含着草木香的液体入了喉。

    像是灵丹妙药,让近乎干涸的生机开始焕发生命。

    但最后还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被撕下来了,是易~~容面具吧。

    她在想。

    然后她的唇瓣被触碰,冰凉柔软,还有那熟悉的声音,深情又饱含岁月沉淀的怅惘。

    “染衣。”

    “我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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