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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共春光(中)

作者:徐风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仲夏六月,舒知茵抵达千里之遥的许国京城,京城中富饶热闹的景象依旧,她指挥着车夫将马车赶至一处府宅前停下。

    一路同行的许元逸高坐在马鞍上,放眼打量着没有匾额的府宅,忽想到这似乎是二皇兄一掷万金修建奢华园林的府宅,至今空置。只见舒知茵被侍女如瓷搀扶着缓缓下了马车,拾阶而上,如瓷试探性的叩了叩未上锁的府门。

    舒知茵于府门前娉婷而立,对许元逸微笑道:“请转告皇上,我要在此处住下。”

    “好。”许元逸心中诧异,既然已带她到了京城,先复命才是,她示意随从们留候,独自纵马入宫。

    在这时,府门慢慢地打开一条缝,舒知茵闻声回首一瞧,正跟门里下人四目相对。府门立刻打开,门里下人惊喜的恭声道:“福国公主殿下?快请进!”

    舒知茵迈入院中,目光所及之处的奇花异草均被精心修剪,亭台小桥涓涓流水,梅花鹿和白天鹅在悠哉的散步,看上去不像久无人居,她轻问道:“宅中已有主人居住?”

    “没有,只有您是这宅院的主人。”老妇笑道:“奴婢五人奉命昼夜值守,打扫院落,照顾花木和动物,随时恭候您。”

    舒知茵一怔,道:“随时恭候?”

    “是的,奴婢们奉命日复一日的恭候,保持院落整洁,花草繁茂,水潭清澈,动物健壮,当您突然而来时啊,能心情愉悦。”老妇笑容满面,能等来福国公主,颇为激动。

    舒知茵坐在秋千椅上歇息,环顾着四周盛放的勃勃生机,心中颤动,这天下之大,却有这样一片静美之地属于她,是许二哥默默的在为她保存着,许二哥真是暖心。

    随着目光的慢移,她看到了一棵古海棠树,虽非千年古树,却有百年树龄,俨然是从别处移植而来。古海棠树的树冠如盖,枝繁叶茂,她不禁起身走过去,惊赞道:“福王殿下竟移活了一棵古海棠树!”

    老妇惊问:“福王殿下?”

    “嗯?”舒知茵瞧见树下摆放着一张精美玉榻,如同景府中的摆设。

    老妇恭敬的道:“是当朝皇帝。”

    舒知茵的脚下一顿。

    “是当朝皇帝命奴婢们恭候您。”老妇娓娓道来:“这棵古海棠树啊是皇帝精挑细选,派人从百里之外的橞县运来,极其小心的移植……”

    舒知茵拧眉,如瓷赶紧打断了老妇的话,道:“嬷嬷,公主殿下尚未用膳,有劳备些清淡的午膳。”

    “是。”老妇没再多言,慢慢退下。

    舒知茵若有所思的站在海棠树下,心中莫名泛起悲怆之感。

    良久,如瓷轻声道:“夫人,许国皇帝来了。”

    舒知茵漫不经心的转身,看着轩昂伟岸的许明帝一袭明黄龙袍,如同疾风一般迅速靠近,透着生杀予夺的凌厉刚猛,惊得这满院浓深的生机在瑟瑟发抖,好似一不留神就魂飞湮灭。

    许明帝的眼睛里只有那个身着素衣的明媚女子,她高贵清冷,遗世独立,自带着美丽娇艳的光芒,使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她终于来了,来到了他的天下。

    舒知茵纹丝不动的站着,神态自若的迎视他。两年不见,他阴鸷不羁的气息更甚。

    许明帝停驻在她面前,目光炯炯,帝王的威严在无形中施加压迫之势,他的视线自她的眉眼缓缓往下挪移,一寸一寸的挪移到她的小腹,盯着她隆起的小腹,他的瞳孔赫然一缩,眼神顿变冷幽。

    舒知茵下意识的轻抚着小腹,心平气和的道:“四个月了。”

    许明帝扬手一挥,随行的侍从捧着细瓷茶盏呈上前,他冷酷的盯着梦寐以求的女子,语声强硬的道:“喝了它。”

    “什么?”

    “堕胎汤。”

    舒知茵睥睨的暼了他一眼,若无其事的问道:“我的许二哥呢?”

    “他在福王府,你们随时可以相见。”

    “他能洗脱莫须有的罪名了?”

    “能。”

    他答得如此之快,舒知茵微微一诧,可想而知的道:“我何时接受你提出的条件,他何时才会洗脱罪名?”

    许明帝肃目道:“不用,朕知道你到了京城之后,已立刻下令在今日内为他洗脱罪名。”

    闻言,舒知茵不由得笑了笑,依照惯例,他不是应该手握筹码,逼她接受各种条件吗?怎么如此轻而易举的化干戈为玉帛?她挑眉,道:“他只是暂时脱险,你以后还会用他要挟我?”

    “不会,他从此安然无事。”

    “真的?”

    “我以后不再要挟你。”

    “真的?”

    “我会牢牢的把你困在我身边,不再借力于别人,凭我一己之力困住你。”

    舒知茵置若罔闻,说道:“我今日要见到许二哥。”

    许明帝冰冷的道:“你为了他而来?”

    “不全是。”

    “不全是?”

    “对。”

    许明帝揶揄道:“难道是你发现你的夫君阴险卑鄙奸诈,对他失望了,前来投入朕的怀抱?”

    “面对你的觊觎,受局势所迫,他一再的对你蒙骗拖延,确实太不应该。”舒知茵正色道:“我此次前来,还为探望皇祖姑。”

    “朕允许你探望她。”

    “能即刻前去?”

    “能。”许明帝示意侍从备马车。

    舒知茵感觉有些乏累,缓缓地坐在了古海棠树下的玉榻上。许明帝自然而然的并肩端坐在她的旁边,遣退了所有随从。

    她近在触手可及之处,姿容较以往更为明媚,许明帝侧身看着她,她气定神闲,浑身散发着慵懒高贵的气息,纯洁而空灵。这就是迷得他疯狂到朝思暮想的女子,他的身心在悸动,开口道:“只要你喝下堕胎汤,朕不介意你的过往,册封你为皇后。”

    舒知茵从容不迫迎视他,清晰的道:“不。”

    许明帝狠厉的道:“朕容你非处子,不容你生下别人的子嗣。”

    舒知茵挑眉,“请不要再说这种不可理喻的话。”

    许明帝眼神深邃,强势的道:“朕的后宫归属于你,今晚起,你就是朕的后宫之主。”

    舒知茵平静的道:“你为何如此执着?”

    “朕要得到你、占有你。”

    “值得怜爱就怜爱,不值得怜爱就弃之?”

    许明帝冷肃的道:“只要你乖顺,朕专宠你,怜爱你一生。”

    “乖顺?”舒知茵笑了笑,道:“你有所不知,我随心所欲惯了。”

    许明帝道:“对朕乖顺,朕纵容你随心所欲,连同你骨子里的骄纵奢靡,朕都能纵容你。”

    舒知茵轻描淡写的道:“我不稀罕你的纵容。”

    “由不得你不稀罕,朕给你的,你就要收着!”许明帝的神情威严,透出与生俱来的霸道,“从此以后,你对朕乖顺,就是朕的人;对朕不乖顺,就是朕的奴。”

    舒知茵难以置信的拧眉,他简直执拗到不可救药,像猛兽一样露出残暴的本性。知道他抱着假象的希望在景茂庭欺骗中按捺了两年后,此时听着他张狂的口不择言,她并不像上次对峙时那般竖起锋芒,莫名有点惋惜,觉得他就像是一个顽皮乖张的孩子,误入歧途。

    她慢条斯理的道:“从我嫁为人妇起,我此生就是景夫人,我是景茂庭的人。”

    “你被他的表里不一迷惑住了?”许明帝的眸色骤沉,原以为景茂庭真如世人所传颂的那样,是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他敬重景茂庭,相信景茂庭的承诺,耐心的等待着合适的时机。不曾想,景茂庭的真面目如此阴险,一再的欺骗,使他彻底的见识到了景茂庭的狡猾。因此,不难想象他留给世人的光明刚正形象,是多么精心的设计。

    “对,他阴险奸诈,城府深沉,表里不一,但不影响他爱慕我、我爱慕他。”舒知茵说得稀松平常。

    许明帝嗤之以鼻的道:“徜若你们真的彼此爱慕,你会怀着身孕来见朕?不是他辜负了你?”

    舒知茵神色如常,说道:“他辜负不了我,是我无视他的坚决反对,坚持有孕在身的来一趟许国。他很失落沮丧,还是让我掩人耳目的前来。”

    “他对你无可奈何?”

    “对。”

    许明帝短促的冷笑,非常不可思议的道:“他玩弄权术的手段极其高深,最为擅长瞒天过海翻云覆雨,却驯服不了一个你?”

    “我本性难移,他对我无计可施。”舒知茵语声缓慢,心中异常清醒,正因为她知道景茂庭的深沉莫测,才始终冷静的坚守自我,不能一味温顺的妥协于他,不能沦陷于他,必要时只妥协一步,再观察他的态度。她绝决果敢的对他硬起心肠,违逆他,就是在跟他博弈,温柔而坚定的让他明白她本性薄凉,她不委屈自己,如果他不让她满意,她就铁石心肠。

    许明帝很有把握的道:“景茂庭驯服不了你,朕能。”

    舒知茵不以为意的一笑,笃定的道:“你不能。”

    “朕今晚就让你切身体会,”许明帝残酷而冰冷的道:“让你清楚的体会到朕能驯服你。”

    舒知茵保持着飘渺的笑意,平和的道:“许大哥,你不了解我,你只看到了我的皮相。其实,我乖张到不可理喻,只有景茂庭能勉强消受,我实在于心不忍你执迷不悟,做皇帝已很辛苦,何必为了注定无缘无份的女子折磨自己。”

    许明帝义无反顾的说道:“做皇帝已很辛苦,如果连唯一想占有的女子也占有不了,岂不更苦,苦的无以复加。”

    舒知茵一愣,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他强硬的回视,她明显感受到了他不屈不挠的暴戾,很匪夷所思他这种疯狂的占有欲从何而来?

    许明帝的眼里全是她,审视着她茫然不解的模样,声音发紧的道:“令朕魂牵梦绕了十余年的女子,在有机会占有的时候没有占有过,多遗憾。”

    舒知茵惊愕,魂牵梦绕了十余年?她不禁蹙眉,一探究竟的道:“我的音容与某位女子极其相似?”

    “就是你啊,舒、知、茵。”许明帝胸腔里的痛楚猛得翻腾着,彻骨绝望的痴念曾一度碾碎他的心,他此生不想错过她。

    闻言,舒知茵渐渐的敛去困惑,默不作声的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抬起首,朝着天际极目远眺。

    许明帝眸色幽深的望着她,她无动于衷,下巴微扬,以孤傲漠然的姿态,极为薄凉。顿时,他的眸色变得尖锐,闪烁着精光,慑人的精光密密寒寒笼罩住她。

    半晌,舒知茵云淡风清的说道:“你魂牵梦绕了十余年的女子在得知你的真情之后,唯一的回应只是冷漠。你十余年的苦涩悲壮,她毫不在意的置身事外。不言而喻,你错付了衷情。”

    “无妨,”许明帝沉声道:“朕这十余年的苦涩悲壮,会让她以余生为朕的侍奴来偿。冷漠是吗?朕有法子让她热,热到烫,烫到身心融化。毫不在意是吗?朕有法子让她时刻体会到朕的存在。”

    真是口不择言,舒知茵不予理会的暼了他一眼,发现有辆马车停在不远处,便抚着小腹缓慢起身,朝着马车走去,走出几步,漫不经心的回首道:“带我去见皇祖姑。”

    许明帝迎着她宠辱不惊的眉眼,倒要看看她能坚持到何时,他霍然起身,暴戾之气顿减,驯服欲猛生。

    二人并肩而行至马车旁,当舒知茵乘上马车时,他紧跟着落坐在车厢里,与她相对而坐。

    舒知茵对他视若无睹,将双腿放在软榻上使自己舒服些,懒洋洋闭目小寐。马车前驶,在出府时忽然稍有加速,她重心不稳的抓牢榻沿,脱口“啊”的一声。

    许明帝箭一般过去的护住她,厉声喝斥道:“慢点!”

    车夫骇得发抖:“是,是。”

    舒知茵缓过神,坐稳了身子,发现他心有余悸,轻道:“多谢。”

    暖馨香气入鼻,许明帝捕捉到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柔软,心中一灼,一见她很小心的捂护着腹中胎儿,周身的血液瞬间变凉了,语声冰冷的道:“你若不喝堕胎汤,朕就用朕的身体将你腹中的孩子弄掉。”

    舒知茵挑眉,正色道:“我千里迢迢而来,岂不知你有霸凌之心。你想要做什么无需再告诉我,尽管随心所欲的做,如果你能得逞,我们各自承担后果就是了。”

    许明帝盛气凌人的道:“朕敢做,敢承担后果。”

    舒知茵不语,慵懒的倚靠着软榻,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舒国的时局一目了然,舒知行容不下你,整个舒国都容不下你,难道你深信不疑景茂庭的立场,坚信他对你全心全意,值得你死心塌地的依靠?”

    “我不死心塌地的依靠他。”

    许明帝听她说得顺其自然,心中一喜。

    舒知茵轻描淡写的道:“世事难料,人心难测,我要活得痛快舒服,独立自在,不依靠别人,心无羁绊,随欲而安。谁也不是我的归宿,我只顺从自己的内心,满意了则安,否则,就选相对满意的择安。”

    许明帝斩钉截铁的道:“朕是你的归宿。”

    舒知茵笑而不语。

    在她笑意飘渺的眼眸里,自己仿佛是在待价而沽,无论自己对她狠厉还是温柔似乎都入不了她的眼,她有着与生俱来的疏离薄情,许明帝的心底潮湿闷痛,强势说道:“你今日写封和离书,与他和离,断夫妻之名。”

    “我和景茂庭绝不是一封和离书能了断的,也不是一纸婚书能束缚住的。”舒知茵话锋一转,道:“半年为期,他会来接我回家。”

    “徜若他不来呢?”

    “不来便就不来。”

    “徜若他不来,你心甘情愿做朕的皇后。”

    “他来或不来,跟我做不做你的皇后,没有任何关系。”

    许明帝沉声:“你到底想要怎样?”

    舒知茵正色说道“我想要跟你平和相处,可赏花木星月,可弈棋饮茶。不负气,没有怨恨,彼此尊重,顺其自然。”

    许明帝直言道:“你知道朕对你有占有欲,只能跟你修成琴瑟之好,不可能跟你成莫逆之交。”

    舒知茵扬眉,看着他眼眸里根深蒂固的执拗,终是沉默不语。

    马车缓缓的驶入了安祥园,停在了正殿外。马车帘掀开,在许明帝目不转睛的注视下,舒知茵轻慢的下了马车。

    安祥园的氛围并不安祥,周身凝着死沉死沉的寂肃,令人背脊发凉。整个天下,太皇太后舒氏最厌恶的地方莫属此处,当她还是皇后时,曾在此被诱迫发生过多次有悖常伦之事,她每每想起都会羞愤入骨。许明帝偏偏就把她安置在此处,对外宣称是她主动提出到此颐养天年。

    正殿里的御医们和侍从们得知舒国的福国公主来了,都狂喜不已,他们近两个月提心吊胆,不敢迈出安祥园,昼夜祈祷着病重的太皇太后能平安无事。因皇帝有言在先:徜若太皇太后薨于福国公主到来之前,你们全都得死!

    许明帝恨透了太皇太后舒氏,但知道舒知茵跟她关系亲厚,就命御医们尽责尽力医治舒氏,命侍从们悉心照料舒氏,以免舒知茵会怪他。

    在侍从的引领下,舒知茵步入寝宫,清淡的药味扑面而来,耳畔响起舒国盛行的琵琶小调。

    绕过屏风,便见有一妇人半躺在临窗的榻上,斜洒的夕阳余晖下,那苍老孱弱的容颜上依稀可见年轻时美丽的轮廓,她平静而从容,就像是一朵万众瞩目的花,经过雨露暖阳极尽绚烂耀眼的绽放后,没有遗憾,在无声无息的的等待着化为泥。

    这可是在许国鼎鼎大名的舒氏啊,铁腕柔情,辅助许国政权三十余年,大权在握又不擅权专政,待许明帝羽翼丰满,落得个‘还皇权于帝’。

    舒知茵恭敬行礼,轻声唤道:“皇祖姑。”

    舒氏偏头看来,纵使迟暮,风烛残年,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闪烁精光,欣慰的应着:“茵儿。”

    “皇祖姑。”舒知茵坐在榻边,握住了她消瘦的手,看着她满头银发,心里阵阵感伤。

    “哀家很好,生老病死乃正常之事,不必感伤。”舒氏和蔼的笑着,“你父皇和母妃可还好?”

    舒知茵一怔,皇祖姑还不知道父皇和母妃的噩耗,也不知道舒国的当朝皇帝是舒知行了,她不忍坦言的道:“他们都好。”

    舒氏目光慈祥的打量着她,她越发的美丽明艳了,高贵纯澈,还是如以前一样,浑身不染半分尘俗之气。视线停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惊喜的问:“你怀了身孕?”

    “嗯,四个月了。”舒知茵不等询问,主动的说道:“茵儿很想念皇祖姑和许二哥,提议来许国游玩,景大人起初不舍,担心路途颠簸,见茵儿颇为想来,便体贴的顺从于茵儿。”

    发现她在说起景大人时,满脸的娇羞幸福,舒氏不由得放下心,道:“你和景大人感情和睦,哀家心里舒坦。”

    舒知茵笑了笑,道:“茵儿和景大人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幸好当年没有跟许二哥定下亲事。”

    舒氏也笑了,不禁感慨道:“这是哀家盘算已久的计划,可谓是次次失算。”

    “嗯?”

    “当年,哀家想让许国再出一个‘舒皇后’,就密信给你父皇,提议挑选一位合适的舒国公主,与许国太子定下亲事。你父皇选择了你,哀家让你父皇将你送来让哀家瞧瞧。那年,你来到许国,刚满五岁,可爱灵巧,哀家很喜欢你,认定了‘舒皇后’非你莫属。哀家要将亲事提上议程时,你父皇突然改变主意,不肯定下亲事,哀家第一次失算了。”

    舒知茵在听着,若非是父皇突然改变主意,她五岁那年就跟当时是太子的许明帝许元隆定亲了。

    “哀家只得跟你父皇协商,不强求定下亲事,让你每年都来许国住一段日子,培养跟太子许元隆的感情。你父皇因突然变卦,理亏,便答应哀家的要求。”舒氏忍俊不禁的道:“阴差阳错,你却跟许二皇子许元伦培养出了感情,哀家第二次失算了。”

    舒知茵不语,更不曾想的是,这十余年,许元隆对她默默的产生了感情,这感情比许元伦的还强烈。

    “哀家有心扭转形势,让你跟许元隆多接触。偏偏许元伦总能想方设法的接近你,而许元隆一直冷漠疏远你。”舒氏道:“哀家便改变主意,由着你和许元伦关系亲近,在合适的时机改立许元伦为太子。”

    舒知茵一怔。

    “你及笄之年,哀家支开许元伦去舒国提亲,打算在许元隆尚未登基之前把他除去,他没有子嗣,顺位是册封许元伦为太子。岂料,他多年未雨绸缪早有防范,在哀家行动之时他反制哀家,哀家失败了,被禁于此,他登基为皇。哀家彻底的失算了,出乎哀家意料的是你和许元伦没有两情相悦。”

    舒知茵听着她语气里的从容,有着历经阴谋泰然面对失败的气魄,只说了一句:“世事难料。”

    确实世事难料,更出乎舒氏意料的是,许元隆竟然一直隐藏着对舒知茵的感情,这种感情不是许元伦那种知己情谊,而是惊心动魄的爱情。

    舒氏眺望着渐渐西沉的夕阳,喃声道:“许元隆因其母后之薨对哀家耿耿于怀,在哀家病重时,仍命御医和侍女们细心照顾,算是仁至义尽了。”

    舒知茵诧异的问道:“他母后不是因病而薨?”

    “并非众所周知的因病而薨。”舒氏缓缓说道:“那年秋季,一行人去郊外狩猎,夜宿清凉寺。因他母后刚产下许元伦不足两月,身子不易侍寝皇帝,却跟皇帝行房。哀家得知后,便夜入其屋,训斥了皇帝,也训斥了她几句,她羞耻难当,本就因产子后情绪不稳,便泪奔而出,跳下悬崖投河自尽。因夜色漆黑,所有侍卫下河寻找无果,沿岸寻了三日三夜寻无踪迹。”

    舒知茵蹙眉,皇祖姑为何干涉儿子儿媳夫妻之间的房事?还夜闯入屋中训斥?她若有所思了片刻,忽然灵光一现,问道:“那崖下是恒河?”

    “是恒河,河水遄急,河流达千里之遥,如何能寻到踪迹。”舒氏道:“她肯定是死了,只是寻不到尸身。”

    舒知茵眼睛一亮,心中油然而生出一个决定。转瞬间,她轻声一叹,随及说道:“许二哥襁褓时是您带在身边尽心抚育,他一直感念您的恩情。”

    舒氏看淡世事的笑道:“感恩也罢,怨恨也罢,终究不过是一捧黄土一缕清烟。”

    舒知茵垂着眼帘,无法言语。她只看到了皇祖母辉煌耀眼的一面,不知道皇祖母的另一面是怎样的,可想而知是坎坷多舛,充斥了太多的算计和阴谋。

    良久,舒氏有些倦乏的问道:“茵儿,你这几日下榻何处?”

    “下榻在许二哥的旧府宅。”舒知茵不想让皇祖姑担忧,说道:“小住几日,许二哥就送茵儿回舒国。”

    “你回到舒国后告诉你父皇,许国皇帝待哀家不薄,让他不必挂念。”舒氏慈祥的笑着,道:“哀家想睡会儿,你怀着身孕,要多注意休养,也回去歇息吧。”

    “是。”舒知茵缓缓站起身,道:“茵儿明日再来探望您。”

    美玉的光泽一闪,舒氏看到了舒知茵手腕上戴着的玉镯,她盯着那玉镯惊讶的道:“这玉镯?”

    “嗯?”舒知茵下意识的摸了摸玉镯,将玉镯示给皇祖姑看。

    舒氏觉得很奇怪的道:“它怎么在你这儿?不是应该在太子妃齐媛手上?”

    “为何应该在她手上?”舒知茵拧眉。

    舒氏仔细的看着玉镯,说道:“这支玉镯是舒家的传家玉镯,只传舒家的嫡长媳。是哀家的祖父的祖父得了一块千年难得的美玉,制成这支玉镯,为与其心上人的定婚之物。后来,便有了不成文的传统,它成为舒家的定婚之物世代流传。传至今朝,理应是沈皇后将此物传给太子妃齐媛。”

    闻言,舒知茵身心一震,她倒不曾听说过这个传统,立刻摘下玉镯捧到皇祖母面前,郑重问道:“您确认它是舒家的传家玉镯?也许只是颇为相似?”

    “哀家当然确认,哀家的母后戴了这支玉镯多年,哀家年幼时常常看到。你瞧这里,是曾断裂过,用包金工艺修复时制的圆月祥云,一模一样,是舒家的传家玉镯无疑。”

    舒知茵想了想,道:“会不会是它遗失了?”

    “当然不会,收到玉镯的嫡长媳无不如获至宝,都万分小心的珍重它,这是荣耀的身份象征。”舒氏不解的问:“你不知道这支玉镯的来历?是谁给了你这支玉镯?”

    舒知茵顿时懵了,这是景茂庭送给她的定婚之物,如今是景家的传家玉镯,而景茂庭是齐老和齐夫人之子,无论是齐家还是齐夫人的王家,追溯根源,都跟沈皇后乃至舒家无关,难道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惊天隐情?

    看到舒知茵即惶恐又茫然的神情,舒氏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极大的原因,问道:“你父皇把给心上人的定婚之物没有给沈皇后,给了你母妃,你母妃把它给了你?”

    父皇把传家的定婚信物给了母妃?依父皇对母妃的爱,似乎有可能。然而,玉镯又是怎么到了景茂庭的手里?猛得想到母妃曾产下过一子,难道景茂庭的真正身世是那个死里逃生的婴儿?那么,景茂庭是她同父同母的兄长?舒知茵吓了一跳,赶紧收起疯狂的思绪,附和道:“是的,正是如此。”

    舒氏颇感不可思议,耐心说道:“你母妃应是不知它的来历,你既然已经知道,不如遵循传统,将它归还给齐媛。你是舒家女,非舒家媳。”

    “茵儿知道了。”舒知茵心绪难宁的戴回玉镯,行礼后退下。

    走出寝宫,舒知茵皱起眉,这玉镯来历不明,越想越困惑难解。她深吸了口气,暂且不去想玉镯的事,当务之急,是要应对许明帝。她认真的思索后,悄悄的对随行的如瓷附耳交待了几句。

    天色已渐黑,她乘上马车时,只见许明帝仍正襟端坐在马车里等着。

    百无聊赖的许明帝看到她时,眼神不由自主的一软,他按捺着去扶她的冲动,待她坐稳了,示意她吃果盘中甜脆的香瓜,对车夫道:“回宫。”

    回皇宫?入他的后宫?舒知茵漫不经心的道:“我要去见许二哥,确保他毫发无损。”

    “她对你说了什么挑拨离间的话?”许明帝的黑眸里尽是厌恶。

    “皇祖姑说你待她不薄,仁至义尽了。”

    “全因为你的情面。”

    “多谢。”舒知茵掀开车窗帘,眼看马车驶出安祥园,说道:“我不放心许二哥的处境,请让车夫将马车赶去福王府。”

    “朕可以让你安心。”许明帝凝视着她,十余年的默付衷情,今日该得偿所愿了,不差这半个时辰,强势有力的道:“见他一面后,朕就带你回朕的寝宫。”

    舒知茵不语,随手拿起一块甜瓜吃着。

    许明帝扬声道:“去福王府。”

    车夫道:“是,皇上。”

    许明帝的视线情不自禁的落在她身上,她姿态恬美,闲适的半躺在软榻上,细嚼慢咽的吃着香瓜,丝毫不忧虑今晚将要发生的事。他喜欢她这种无畏,希望她能一直这样淡然沉着的认命!

    马车缓缓地停在瑞王府外,许明帝见她始终坐着不动,问道:“你不去见他?”

    舒知茵道:“我又累又饿,不想走动,让他出府一趟。”

    许明帝扬声道:“传瑞王出府见朕。”

    “是。”侍从迅速进府。

    许明帝轻问:“想吃什么?”

    舒知茵想了想,正色道:“你可以吩咐御膳房多做几道适合孕妇的膳食。”

    许明帝一愣,她接受了跟他回宫?

    舒知茵神色不明,只是懒散的半躺着,昏昏欲睡。

    在这时,许元伦的声音响起,“臣弟参见皇兄。”

    许明帝意味深长的看着舒知茵,舒知茵的身子依旧未动,开口道:“许二哥。”

    “知茵?”马车外的许元伦一惊,盯向紧闭的马车帘,愕问:“知茵,是你吗?”

    “是我,许二哥。”

    “你怎么来了?”

    舒知茵道:“我听说你参与重案,被幽禁在府中,凶多吉少。”

    “我没有参与重案,对外宣称我被幽禁在府中,是皇兄为破案使用的障眼法,故意布的局,我愿意配合皇兄。”

    “是吗?”

    “是啊,我在府中自由自在,常偷溜出府,前几天还去我的新府邸赏花了。”

    舒知茵眯起眼睛瞧向许明帝,许明帝不置可否。

    皇兄和知茵同乘在一辆马车里?许元伦疑惑的唤道:“皇兄?”

    许明帝道:“告诉你的知茵妹妹,你的处境是否危险,你是否毫发无损。”

    许元伦如实说道:“知茵,我的处境不危险,我毫发无损。”

    舒知茵眼帘一垂,道:“许二哥,我有一事相托。”

    “什么事?”

    “派人帮我把我的侍女如瓷送回舒国。”

    “那你呢?”许元伦一头雾水。

    舒知茵语声薄凉的道:“我跟你皇兄进宫。”

    许元伦大惊失色。

    舒知茵冷静的道:“如瓷,你连夜回舒国,告诉景大人我的遭遇。”

    跟车夫并排坐着的如瓷哽咽了下,跳下马车,极为难过的应道:“是。”

    舒知茵漠然的迎视许明帝,镇定自若的道:“走吧。”

    许明帝不由得牵动了唇角,她倒是干脆利落,不再做无谓的反抗,非常识趣明智,不愧是令深深他着迷的女子,他突然很期待与她交锋,让她亲身体会着她是如何一点点的被他征服。待景茂庭赶来时,她已经完完整整的属于他了!他难掩兴奋的扬声道:“回宫!”

    马车立刻前驶,驶离瑞王府。

    许元伦茫然的不知所措,还在思索着舒知茵的话,她深夜跟皇兄进皇宫?

    忽然,如瓷挪过来,轻撞了撞他,他回过神,只听如瓷低声着急的说了几句话。

    许元伦瞠目,如瓷又一字不差的重复了一遍,听罢,他飞快的狂奔去追马车,大声呼道:“皇兄,皇兄。”

    马车拐出了巷子,车夫禀道:“皇上,瑞王殿下追来了。”

    许明帝掀开车窗帘探头一看,看到许元伦在紧追不舍,命道:“停下。”

    “皇兄。”许元伦攥着马车窗,喘着粗气问道:“皇兄为何要带知茵进宫?”

    许明帝跟舒知茵不约而同的对视,她眼神的里噙着冷笑,似乎是认准他难以启齿,他专注的凝视她,毫不遮掩的道:“朕要拥有她,册封她为皇后。”

    许元伦惊得差点昏厥,赶紧道:“皇兄,请借一步说话。”

    许明帝硬声道:“你不必劝朕,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能承担一切后果。”

    “皇兄有所不知……”许元伦欲言又止,恳请的道:“臣弟有件事必须跟皇兄说,请借一步说话。”

    许明帝道:“说。”

    许元伦心急如焚的坚持道:“请皇兄下马车,借一步说话。”

    见状,许明帝沉思了片刻,他势必要给皇弟一个交待,既然皇弟再三恳请,他实在无法推拒,将马车帘一掀,跳下了马车。

    许元伦伸手一引,焦虑不安的把皇兄引离马车,脑中回响着如瓷方才说的话,驻步在距马车不远不近处,他忧心忡忡的道:“她不能当皇兄的皇后。”

    “你还对她念念不忘?”

    “臣弟……”

    许明帝强压着心中的悸疼,坚定的道:“徜若你还有娶她之心,只要她愿意嫁给你,朕立刻放手,让她风风光光的当瑞王妃。”

    许元伦胸中颤抖,他们自幼相依为命,皇兄一直极力的保护他、照顾他、让着他,他从来没想到皇兄对舒知茵有那么强烈的执念,他沉声道:“皇兄,知茵已嫁为人妇,是景夫人,已怀了身孕,自我收到她的喜讯起,应怀胎四月了。”

    “你介意?”

    “臣弟……”

    “朕不介意。”许明帝眸色深沉的望着马车,道:“徜若你只是劝朕,而不是发自内心的无法舍弃她,并有娶她之心,就不必再多言。她又累又饿,朕要带她回宫了。”

    许元伦一咬牙,道:“臣弟绝不会娶她,也不能娶她。”

    “朕娶她,你以后就唤她皇嫂。”

    “不行,皇兄也绝不能娶她,碰也不能碰她!”

    “理由?”许明帝皱眉。

    许元伦急得额头上冒汗,鼓足全身的力气,说道:“因为她是我们的妹妹。”

    “什么?”

    “她是我们异父同母的妹妹。”

    晴天霹雳,许明帝的脸色煞白,全身麻木。

    许元伦握紧了拳,紧咬牙关,不去看皇兄,自顾自的说道:“知茵妹妹的母妃荣妃娘娘,就是我们的母后!当年,母后跳入恒河自尽,那恒河流向舒国,被舒国的商船救起,带去了舒国江南,被田家收留,阴差阳错的结识了舒国皇帝,入宫成了荣妃,生了知茵妹妹。”

    刹那间,许明帝的身体像是被疯狂灌入无数冷沉的铅石,他的筋骨,他的五脏六腑,他的血液,他的呼吸,都承受不住的要炸裂,他面如死灰的瞪大眼睛,嘴唇抖动:“不可能!”

    “是母后亲口对臣弟所言。”许元伦急忙说道:“知茵将要及笄时,臣弟去舒国找知茵玩,荣妃秘见臣弟说明身世,不让臣弟娶知茵妹妹。臣弟起初难以置信,荣妃说了很多许国的人与事,就连我们兄弟二人身上的胎记她也知道。臣弟惶然,回来向皇祖母求证了一些事,在知茵及笄之年,带着母后的多幅画像再次去舒国验证,荣妃果真是我们母后。”

    许明帝失魂落魄的听着,浑身冰冷僵硬。

    “母后已是舒国的荣妃,真实身世只告诉了臣弟一人,以免引起喧哗,臣弟答应母后会永远保守秘密,尤其不能告诉知茵妹妹。皇兄,臣弟所言字字属实啊!”许元伦痛心疾首的道:“臣弟应该早些告诉皇兄!”

    这种离奇的事,如果不是至亲的胞弟许元伦说出来,许明帝绝对不会相信。

    “关于提亲之事,臣弟对皇兄说是知茵拒绝了臣弟,实则不然,是臣弟对她说臣弟已有意中人不能娶她。如果皇兄不信,可以去询问她。”气氛死一般的压抑,许元伦的背脊直冒冷汗,他煎熬的眼眶泛红,“臣弟跟知茵青梅竹马,都心悦彼此,满心欢喜的等着成婚。尤其是臣弟最为爱慕她,为娶她,等了她三年,如果不是因为娶她乃是乱伦,臣弟怎会忍痛割爱的不娶她呢!”

    乱伦!

    同母异父的妹妹!

    许明帝捂着胸口,脸色阴森苍白,步步艰难的返回马车。是啊,如果不是因为娶她乃乱伦,胞弟怎会忍痛割爱的让心爱已久的女子嫁给别人,还如此疼惜呵护。

    许元伦望着皇兄那颓废的背影,悲痛不已,于心不忍的掩面。

    许明帝踱到马车边,在车厢外冷声道:“舒知茵,朕问你,你及笄之年,许元伦去舒国提亲,你因何拒绝嫁给他?”

    马车里的舒知茵打了个呵欠,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似的,漫不经心的道:“谁说是我拒绝嫁给他?分明是我准备好了要嫁给他,岂料他不娶我,他对我说他不能娶我,因为他有意中人了,我至今好奇他的意中人是谁。”

    许明帝最后一丝信念轰然崩塌,支离破碎!他痴恋十余年的女子竟然是自己的妹妹,多么荒诞!多么残忍!他如同绝望的困兽,发出痛苦凌厉的嘶吼,胸腔震荡,一口鲜血猛得涌出,瞬间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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