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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共春光(上)

作者:徐风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舒知茵望向马背上笑意盎然的女子,约摸十六七岁,英姿飒爽,傲雪欺霜,恍然想到了她是谁,“许国六公主许元逸?”

    “正是。”许元逸笑意不减,翻身下马,将长剑放置在马鞍上,信步走向舒知茵所乘的马车。

    齐汀意欲阻拦,与此同时,听到了舒知茵的邀请:“不妨进马车里一叙。”

    许元逸动作轻缓的乘上马车,打量着宽敞温暖的车厢,目光扫过可躺卧可坐的软榻,羡慕的道:“福国公主的马车一年四季不同装饰,冬暖夏凉,总是很会花心思让自己过得很舒服。”

    “让自己过得舒服,是我的本能。”舒知茵笑着,孕吐感渐起,随手捏起酸梅干含在嘴里,示意她坐在榻边的软凳上。

    许元逸也吃了个酸梅干,酸得她直皱眉,“你不觉得太酸?”

    “对我而言,这种酸度恰到好处。”舒知茵饮了一杯酸梅水,好整以暇的看她,犹记得最近一次见她是在五年前,她身姿灵巧的打马球,那迅捷精准的技法所向披靡。

    许元逸盈盈一笑,端详着舒知茵,她的美丽与日俱增,比以前多了恬静的温暖。以前的她空灵冷漠,飘忽不定,孤傲的特立独行,就像是纤尘不染的仙子,一度认为她挥一挥衣袖就能让庸俗的世人销声匿迹。

    二人相视了片刻,舒知茵漫不经心的问道:“你特来请我去许国?”

    “嗯,我皇兄对你念念不忘。”许元逸狡黠的眸中带笑,补充道:“我所说的皇兄不是二皇兄,是皇长兄许国皇帝。”

    舒知茵笑而不语,神态薄凉。

    许元逸顿时收起笑意,真诚的道:“你的皇祖姑病入膏肓,请你去许国见她最后一面。”

    舒知茵自是不信,不以为意的道:“徜若真是如此,许二哥会派人传讯息给我。”

    “这正是我要请你去许国的第二个理由。”许元逸轻叹口气,道:“难道你不知道许国也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重案?重案牵连到了你的许二哥,他被禁足在王府幽禁,一只鸟都难从王府里飞出去。”

    “是吗?”舒知茵不知道,她在得知怀了身孕的当天,就派侍从把她怀有身孕的喜讯去许国告诉许二哥,侍从尚未归来。

    “你的景丞相大人已经知道了,他没有对你透露?”

    “不用旁敲侧击,直言即可。”

    许元逸就喜欢她这种干脆直接的劲儿,说道:“皇兄想见你,故意将案情牵连给你的许二哥,要引你去许国救他,只要你去了许国,你的许二哥会立刻安然无事恢复清白。我主动请缨前来舒国找你,十天前到了京城,在景府外被景大人拦住,听我说明来意,他态度很坚决的拒绝我与你相见,写了一封密笺,让我即刻带回去给皇兄。我拆开密笺,字里行间,你的景大人不仅对你的许二哥见死不救,还言语冷硬的企图激怒皇兄立刻赐死你的许二哥。”

    舒知茵冷静的道:“口说无凭,可有确凿证据?”

    “有。”许元逸从衣袖里取出密笺递给她。

    舒知茵展开信只看一眼,笃定道:“这不是景大人的字迹。”

    “聪明,你一眼就能看出。”许元逸笑道:“你的景大人更聪明更严谨,他应是用左手所写,以免留下证据。我岂会愚蠢的做这种假证,你大可拿着此信去与他对证。”

    舒知茵一怔,默不作声的继续看信。

    许元逸长叹一声,惋惜的道:“你看这信里的态度多残忍,是以你的口吻所写,仿佛你是个冷血无情之人,如果我把这信带回给皇兄看,你的许二哥一定会被迁怒。”

    确实如此,舒知茵的手颤抖着,她勉强镇定的饮了口酸梅水。

    “你的景大人猜忌你和你的许二哥有私情?耿耿于怀你们的过往?”许元逸遗憾的道:“刚正不阿、智勇双全的景大人未免太过狭隘。允许我狭隘的分析景大人的动机,他知道皇兄的皇后之位非你不可,故意激怒皇兄降罪于你的许二哥,你的许二哥被陷害惨遭毒手,你会憎恨皇兄并要为你的许二哥报仇,景大人将一劳永逸的无后顾之忧,一举两得。”

    舒知茵暗暗的深吸口气,如果此信真的出自景茂庭之手,不知道他的初衷,单看信的内容非常过分。景茂庭为何没有告诉她而是隐瞒?还自作主张的假借她的态度写下此信?她若有所思了一阵,心乱如麻,以免误入圈套,轻描淡写的道:“许国皇帝用心险恶,景大人作此回应无可厚非。”

    许元逸惊道:“你……”

    舒知茵语声漠然的道:“我不高兴被人威胁,徜若许国皇帝坚持以许二哥的生命胁迫我,我不会让他得逞。”

    “你的许二哥会死于你的冷漠!”

    “我不顺从于胁迫就是我错了?罪恶之人不是刽子手吗?怎么反倒怪罪于我?”

    许元逸又是一惊,迎着她清明眸色,她的态度很明朗,对威胁寸步不让,悲哀的叹道:“你的许二哥何其无辜,如果你对他不闻不问,他可能真的活不到明年。”

    舒知茵不语,薄凉的神态不变。不知许元逸的话语里的真假,心里隐隐不安于许二哥的处境。

    “我皇兄更是可怜,他对你痴心一片。”许元逸知道不能跟她硬对硬,话锋变软,循循善诱的道:“皇兄因对你朝思暮想才冲动的出此下策,他不仅以你的许二哥的安危要挟你,更是派出身手不凡的暗卫前来舒国要将你掳去。”说着,她暼向马车外,显示她的人多势众,她很注意分寸的只是提醒,并非威胁。

    见状,舒知茵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她真会随机应变,很懂得顺势而为。

    许元逸发现自己的应变被看穿,露出会心的笑意,道:“我知好歹,不愿跟你为敌。因与我青梅竹马的郎君被牵连进了重案,我向皇兄苦苦求情,他置之不理,因为这件重案有利于他清算朝堂中的异己势力。我知道他对你一往情深,想要将你掳去许国,作为交换,我向他保证,我会万无一失的把你带去许国。”

    舒知茵神色如常的听着。

    “我十日前到了舒国京城,远观你和景大人恩爱亲密,不忍破坏,便飞鸽传书给皇兄,谎称你已怀了身孕。得知你怀了身孕,他仍然坚定不移的想要你到他身边,对你痴心不改。”许元逸诚然道:“我实不忍强掳你去许国,发现你竟然真的怀了身孕,更不能强掳,万一你动了胎气,我就罪大恶极了。”

    舒知茵意味深长的道:“你便骗我去许国。”

    “不敢,你的警惕心很强,岂能骗得了你。”许元逸讪讪的笑了笑,经方才的几句交谈已知她的冷静沉着,“唯有对你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舒知茵道:“请别再故弄玄虚。”

    “我正有此意。”许元逸不慌不忙的道:“你的皇祖姑被软禁,病入膏肓,是真。你的许二哥被陷害,身陷囹圄,是真。你的爱慕者许国皇帝意图以你许二哥的安危胁迫你去许国,若胁迫不成,就要强掳你去许国,是真。”

    舒知茵若有所思,秀眉微蹙。

    许元逸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的景大人得知你的许二哥处境危险,袖手旁观、落井下石同样是真。知人知面难知心,你的景大人实则很阴险啊。你能容忍他对你隐瞒你的许二哥身处险境,并加害你的许二哥?”

    舒知茵不以为然的冷道:“你无需再煞费苦心的挑拨离间。”

    “我无需挑拨离间,此处离京城景府不过是一个时辰的路程,你去验证便知。”许元逸指了指马车外的如瓷,道:“那日在景府门外,她看到了你的景大人将此信交给我。”

    舒知茵若有所思,扬言唤道:“如瓷。”

    “奴婢在。”如瓷走近。

    舒知茵正色的问道:“许国六公主可曾到过景府?”

    如瓷如实的道:“到过。”

    舒知茵问道:“何时?”

    如瓷详细的道:“约是十日前,她到景府要见夫人,恰逢景大人出府,听闻她是许国六公主,景大人与她在一旁悄谈了一阵。随后,景大人进府,再出府时将一封信笺交给她,她就告辞了。”

    许元逸一丝不苟的接道:“我到景府一事,你不曾通报给福国公主?”

    “不曾。”如瓷道:“奴婢见您告辞了,未再另行通报。”

    许元逸意有所指的追问道:“我七日前又去景府见福国公主,你说福国公主不在府中不得入内,是景大人有吩咐,命你不予通报,不许我进府?”

    “夫人当时确实不在府中,她进宫赴宴了。”如瓷不卑不亢的道:“夫人不在府中,奴婢不识公主殿下,不能随意放行入府,跟景大人无关。”

    舒知茵挥手遣退如瓷,慢饮着酸梅水。

    “抛开景大人的本意,你的皇祖姑和你的许二哥都需要你尽快去许国一趟。”许元逸语重心长的道:“我承认我是因一己之私,恳请你随我去许国,但我绝没有欺骗你,切务不要因一时的质疑,而懊悔终生。”

    舒知茵不语,漫不经心的望着马车外,陷入沉思。

    许元逸郑重的说道:“如果我欺骗了你,依皇兄对你的痴念,到了许国,只要你在皇兄面前告状,皇兄不会轻饶我。我不仅不敢得罪你,还希望你到了许国之后,替我美言几句,救出我的郎君。”

    舒知茵默不作声,脑中浮现出许明帝的音容,那不可一世的专制,那阴冷乖戾的眼神,那几乎奋不顾身的执拗。

    许元逸发现她始终不为所动,不由得牙关紧咬,她就像清寒冷月一般的遥不可及、难以琢磨,只是很清楚她性情疏离,不能逼迫她招惹她,便深深的叹息道:“福国公主,你不是冷漠寡情之人,你的皇祖姑和你的许二哥……”

    舒知茵打断了她的话,轻淡描写的道:“你无需再多言,我自有主见。”

    许元逸一愕。

    舒知茵扬声唤道:“齐汀。”

    “嫂嫂?”齐汀在远处恭敬视之。

    舒知茵正色的道:“返程,回府。”

    齐汀不禁诧异,见嫂嫂并无异样,就没有多问,下令返程回京。

    舒知茵看了看茫然的许元逸,平静的道:“明日此时,景府南门相见。”

    许元逸欢喜的笑了,笑中噙泪,郎君有救了!

    傍晚,舒知茵乘马车返回到景府,听闻景茂庭已早早的入寝,她径直步入寝宫,看到景茂庭赤着上身趴睡在床榻上。她慢慢走近,只见他健壮的后背上尽是触目惊心的伤口,那伤口狰狞,有着轻微结疤后被撕裂开的未干血迹,她心中一悸,倒吸了口气。

    她满目疼惜的定睛看他,他太过疲乏了,睡得极沉,简直像是昏睡。她缓缓坐在榻边,默默地守着他,不忍扰他休息。

    天色渐黑,她起身出去用晚膳。沐浴后回到寝宫,他依然在熟睡。夜深了,她合衣躺在他身侧,轻轻的依偎着他,呼吸着他干净的熟悉气息,她有种久违的心暖。

    当舒知茵一觉醒来时,已是清晨,身边的景茂庭还没有睡醒。纤细手指温柔的攀抚着他的脸庞,他刚毅冷峻的神情此刻很安谧,有着急流勇进后的平宁,可以想象他这些日的劳累。

    直到晌午,景茂庭才睡醒,他睡眼惺忪,朦朦胧胧看到了娇妻的美丽容貌,以为是梦境,半眯起眼睛留恋的徘徊。

    舒知茵轻道:“醒了?”

    景茂庭霍然睁开双目,揉了揉太阳穴和睛明穴,见舒知茵正闲卧在榻边。

    “茵茵?”他坐起身,情不自禁的拉她入怀,深深的凝视着她,发现她的眼神温情,并无不悦或是不满,心下松了口气,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舒知茵随手拿起榻边的里衣要为他穿上。

    “你说。”景茂庭由着她为他穿衣,趁机小心翼翼的摸着她的小腹,这里孕育着他们的孩子。

    舒知茵道:“你睡了一日一夜应已饿了,待你用完午膳,我们再说。”

    景茂庭点头,大掌覆盖着她的腹部,深情的摩挲,温言道:“它还乖吗?”

    “乖。”舒知茵语声坚定,这个孩子注定陪她一起经历着她此生颇为艰难的一程。

    景茂庭起身去用膳,舒知茵始终寸步不离的跟在旁边。待他用完膳后,二人坐在春风轻抚的凉亭下,春阳暖融,他揽她入怀,与她十指相扣。

    舒知茵取出那封信笺,心平气和的问道:“此信出自你之手?”

    景茂庭扫了一眼,沉静的道:“是的,她说她是许国六公主,许元伦有危难,需要你去许国。我当即严辞拒绝,并以你的口吻写下此信,让她断了裹挟你的念头。我当天已派人前去许国,查探许元伦的处境。”

    “可有消息?”

    “尚无。”

    舒知茵漫不经心的道:“此事甚大,你为何不先告诉我,而是自作主张的打发?”

    “别有用心者常是神出鬼没,我不想让你过于忧虑。”景茂庭诚然道:“经查证之后,她所言若是属实,我定会与你商议对策。”

    “信中措辞未免过于强硬冰冷,万一属实,岂不是会激怒了许国皇帝?”

    “放心,他识得我的字迹,自是明白信笺是我所为。他表明态度,我自要让他知道我的态度。即使被激怒,他不会迁怒许元伦。”

    舒知茵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一事,问道:“那次,他要强留我在许国做他的皇后,你与他相互答应了什么条件,竟使得他改变主意?”

    景茂庭沉静的道:“我跟他有过约定,仅我与他二人知晓。”

    舒知茵正色的望着他,不容他再回避的道:“你必须要告诉我,否则,就是在故意对我隐瞒。我提醒过你,如果你有隐瞒我之事……”

    “我说。”景茂庭紧张又愧疚的握着她的手,认真的凝视她,小心翼翼的诚然道:“那次,是我欺骗了他,我为欺骗他而说的那些言辞,先向你道歉,对不起。”

    舒知茵不语,全神贯注的听着。

    景茂庭详细的说道:“那次你去了许国,我得知他曾派人到舒国提亲,有意娶你为皇后,听闻他强势专制,担心他趁你在许国时为难你,便连夜赶到许国。见到他之后,他说他一定要得到你娶你为皇后,我欺骗了他,我说我并不喜爱你,更无心娶你为妻,是因皇命难违,又因你爱幕我而恃宠逼婚,身为朝臣,无奈答应婚事。”

    舒知茵神态不变的听着。

    “我察觉他对你动情很深,就对他说尽谎话,我说我绝不碰你,会在大婚之后冷落你、伤害你,把你的心伤透,让你对我死心,不再对我有任何幻想,使你负气或是麻木的跟我和离之后,以处子之身再改嫁给他。”

    舒知茵下意识的摸了摸怀着身孕的小腹。

    景茂庭眸色幽暗了些许,“我说了三个理由,劝他不要执意强留你在许国,其一,你和我的婚期将至,他若是强娶,我定会为受辱的尊严与他对立,两国的关系不仅紧张,我定让许国上下不得安宁;其二,你性情刚烈冷漠至极,他若强娶,你定会固执不屈,会恨他,此生绝无可能原谅他。然而,你又性情多变,会在自由不受拘束时,随欲而安的做出让自己过得舒服些的选择;其三,他只需等待一年,我会极力促成你和他的姻缘。”

    舒知茵可想而知的道:“他权衡再三,接受了你的建议。”

    景茂庭无法否认的说道:“他接受我的建议,全是因为他对你爱得深沉,不愿意你倔犟的恨他。他宁愿抱有希望的等待,等我把你的心伤碎了,他再趁虚而入。”

    舒知茵若有所思。

    她迟早会知道一切,景茂庭便继续坦诚的说道:“我们大婚当日,他送来凤印为贺礼,在我们将凤印还回的同时,我写了一封密信安抚他骗他,我扬言更加不喜欢你,要急于摆脱你,让他务必安分的等一年,并保证你是完璧之身。”

    “我们已经成婚,身在舒国,你为何还要欺骗他?”

    “依我当时的处境,没有精力应对他,那是让他消停的最便捷的办法。”

    舒知茵想了想,道:“他消停了一年之后,发现受骗了?”

    景茂庭摇首,道:“他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嗯?”

    “京城里有他的耳目,我跟你是亲近还是疏远,我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自是掩饰不住。”

    舒知茵冷静的问道:“你又做了什么?”

    “我收到了他的警告,他说他会不顾一切的把你掳去许国,让我小心提防。”景茂庭沉声道:“我本想表明态度,强硬回应他的警告。恰逢我要离京去江南查案,我担心发生意外,便再次骗他,坚称我对你流露出的亲近是迫于皇帝的压力,坚称从没有触碰过你,并向他保证,此次江南一案牵连到了你的母妃荣妃,我会设法置田家一族于死地,会让你的母妃无地自容,使你痛恨我,与此同时,我会彻底的冷落你,再寻好时机让他趁虚而入。”

    舒知茵轻道:“他相信了?”

    “我不知道他是否相信。”景茂庭道:“以防万一,当你参与江南一案的谣言四起时,我写信给他,道是那些谣言是我故意为之,让他准备好在江南一案结案时,你身陷囹圄、孤立无援之际,出手援救你。他相信了。”

    闻言,舒知茵突然很惶恐,无论时局如何,他总能顺势而为,翻云覆雨,把众人欺瞒于股掌之中。他太冷静沉着,又高深莫测,能非常稳重的赢得众人的信任,即使是她,也是一直对他深信不疑,因为他实在极少露出破绽,言行举止很天衣无缝,她蹙眉道:“你真的很擅长欺骗。”

    “茵茵,你莫胡思乱想,要相信我。”景茂庭郑重声道:“茵茵,我为我说过的所有言不由衷的话感到惭愧,再次向你道歉,对不起。”

    舒知茵看到他的眼眸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辉,专注而深情,她心中软暖,有一种此生可被妥善珍藏的踏实。他对别人的欺骗、阴险,何尝不是一种审时度势。

    景茂庭轻轻的拥她入怀,正是因为许明帝咬牙接受等待她、不介意她是二嫁仍然为她留着皇后之位的举动,使他深受触动,下定决心要牢牢的守护她,对她爱得最深沉最彻底的男子应该是他,不能是别人,他害怕失去她。

    舒知茵感受着他怀抱的颤抖,轻声道:“我能理解。”

    景茂庭收拢着臂弯,怀抱渐渐紧实,语声笃定的道:“你放心,待朝堂的局势安定了,我自会前去许国见他,把此事处理妥当。”

    “他应是已经意识到你的话语里有诈,派人前来向我通报许二哥的处境,势必要强行带我去许国。”舒知茵轻柔的推了推他的怀,提示他的怀抱不可过于用力,以免撕扯到伤口。

    景茂庭拥着她的力道稳稳地不增不减,不置可否的道:“你不用担忧,放心的在闲清园安胎。”

    “不。”舒知茵冷静的道:“我要今日启程,去一趟许国。”

    景茂庭立刻果断的道:“不行。”

    舒知茵反握着他的大手,心平气和的道:“他这份不合时宜的情愫,因我而起,我有责任亲自去解决,当面跟他说清楚。”

    景茂庭极为强硬的道:“我绝不同意你去冒险。”

    “你有何顾虑?”舒知茵眸色轻柔的瞧着他,“你顾虑我此时去许国,会引起妄议的谣言?”

    “不是。”景茂庭沉静的道:“无论你去何处,都要掩人耳目,我让世人只知你在闲清园里安胎。”

    舒知茵直截了当的道:“你顾虑我到了许国之后身不由己,恐会被他强行玷污,失贞,有损你的颜面?”

    “不是。”景茂庭郑重其事的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相信你的身心对我始终如一。”

    “你顾虑我有去无回?会被他囚禁?”

    “不是。”

    “你在顾虑什么?”

    “我害怕你受到伤害。”

    “嗯?”

    景茂庭缓缓说道:“你怀着身孕,不能舟车劳顿,我害怕发生意外使你的身体受到伤害。他的言语张狂大胆,可谓口不择言,我害怕你会被激怒使你心情不悦。我害怕你的身心受到伤害而久久难以释怀,我很在乎你的感觉,我不愿意你不高兴。”

    舒知茵情不自禁的笑了笑,温柔声道:“你多虑了,我能保全自己。”

    “不行,我不放心。”景茂庭知道她即不娇弱也不软弱,依然坚持道:“这件事全交给我处理,我一定能处理好,你要相信我。”

    舒知茵正色道:“檀郎,我意已决。”

    景茂庭目露痛楚之色。

    “我去许国了断他的情愫,你把全部精力放在让皇位尽快易主。”舒知茵说得很坚定。

    景茂庭沉默不语。

    舒知茵轻描淡写的道:“待皇位易主之后,我等你去许国接我。”

    景茂庭顿时感觉到了紧迫感,语声艰涩的道:“你是要借此事考验我?”

    “不是考验你,也不是考验我们的感情。”舒知茵直言道:“我只是想让你全力以赴的策划筹备。”

    景茂庭沉声道:“你去不去许国,我都会全力以赴让皇位易主。你何必如此狠心的折磨我,生生让我牵肠挂肚。”

    舒知茵蹙眉,道:“许国皇帝一日不见到,一日不会死心,与其终日提防他,不如处于主动之势。”

    “如果只是因为他防不胜防,你大可放心,交给我,我能挡住!”景茂庭斩钉截铁的道:“你只管在闲清园里安稳度日,我保证你不会受到一丝的打扰,没有任何人能把你带离闲清园。”

    “我放心不下皇祖姑和许二哥,他们因我受难,何其无辜。”

    “我会跟许国皇帝交涉。”

    “你多次欺骗他,他岂会对你善罢甘休。”

    “我自有办法牵制他。”

    舒知茵坚定的道:“不,你应该把全部精力放在那件最重要的事情上。”

    气氛凝住,二人沉默了。

    景茂庭难以妥协,他无法预知会发生什么,不能让她去冒险。

    舒知茵去意已决,因为要安然体面的了断许国皇帝的情愫,非她出面不可;还有一个原因,则是逼景茂庭尽快行动。为了能早些与她重逢,他势必会设法迅速让皇位易主,以舒国摄政丞相的身份前去许国接她。

    这时,侍从来报:“大人,收到飞鸽。”

    景茂庭接过侍从呈上的字条,淡淡的扫了一眼,神色不明的示给舒知茵看。

    字条上写着:太皇太后病危,福王涉案遭禁。

    许元逸说得没错,果真如此。舒知茵深吸口气,皇祖姑病危,她更没有理由不去了。她默默地瞧着景茂庭,瞧着他眉宇间冷峻的气息,他抿着嘴唇不语,稳如恒古不变的磐石,她轻道:“我半个时辰后启程去许国。”

    她有主见,心意已决,不需要他的同意。

    随着景茂庭目光一转,四目相对时,她清楚的看到了他眼眸里泛着隐痛和忍让,她心中一疼,只听他缓慢声道:“我不断的力求让你满意,换来的是你更为恣意的有恃无恐。”

    舒知茵怔了怔。

    “面对过无数险恶的局面,和致命的抉择,我都不曾觉得艰难,总有变通之法。唯有你,让我除了艰难的妥协再无别的办法。”景茂庭语声沉重,停顿了片刻,低沉声道:“你这么铁石心肠的对我,可曾想过我也会铁石心肠。”

    舒知茵的嘴唇蠕动了下,迎着他深邃冷肃的眸色,心中一悸,语声薄凉的道:“你可以对我铁石心肠。”

    景茂庭深深的看着她,她下巴微扬,目光明亮,不动声色的散发着丰盛的气息,俨然是天地间最为惊艳的存在,永远保留自我,在无涯的岁月里,由内而外的滋生澎湃的力量,这种力量使得她空灵独立,自由随欲,柔软而绝决。

    他多么想稳稳的保护她,让她无忧无虑,可是,她有她处理事情的方式,干脆利落,我行我素,果敢到近乎残忍。

    “我舍不得对你铁石心肠。”景茂庭眼帘低垂,袖中的双手握成了拳,喉咙发紧,苦涩的道:“你不害怕失去我,我害怕失去你。”

    舒知茵的心咯噔一下。

    景茂庭长长的呼了口气,抬起眼帘后,恢复了沉静神态,扬起唤道:“如锦。”

    如锦从不远处急步奔至:“奴婢在。”

    景茂庭道:“为夫人备马车和侍卫,摆出离京暂居闲清园一段时间的阵势。”

    “是。”如锦速去准备。

    景茂庭神色如常的侧目问道:“那位许国六公主会来接应你,带你去许国?”

    “对。”舒知茵紧紧盯着他,试图捕捉到他的情绪,他很沉着,不露声色。

    景茂庭慢慢站起身,面无表情的道:“我就不送你了。”

    舒知茵心生恍惚,只见他话音刚落,就信步而去,一步一步,渐行渐远。她拧眉,望着他坚毅挺拨的背影,就像是在汹猛的惊涛骇浪里的义无反顾的前行,她忍不住向他追了两步,脱口而出的喊道:“檀郎。”

    景茂庭驻步。

    舒知茵问道:“你到底为何不高兴我去许国?”

    景茂庭没有回首,背对着她道:“无法让你安稳舒适,我很惭愧。”

    “你在说什么?”舒知茵快步绕到他对面,目不转睛的仰望着他。

    景茂庭的面色阴郁,缓缓坦言道:“我很失落,很有挫败感。不能被你信任,不能被你依赖,甚至于不能被你动容,你终究会因为不满意现状而冷漠的疏离我。”

    舒知茵错愕的身形一僵。

    景茂庭轻抚开她皱起的眉头,隐忍着心中的不适,缓慢的温声道:“无妨,我习以为常你的理性了。”

    “你不理解我为何坚持要去许国?”

    “一是你有担当,二是督促我。”

    “对,这就是我决定去许国的原因。”

    “我理解。”

    “你方才说错了一点。”

    “哪一点?”

    “你说我不害怕失去你,你说错了。”舒知茵冷静的道:“我害怕失去你,也害怕盲目的信任依赖和不作为,而失去自己。近期发生了诸多不可思议的离奇事,使我更加懂得世事难料、人心莫测,我出于本能的异常清醒。”话毕,她再次道:“我害怕失去你,害怕毫无保留的投入后,发现只是镜花水月。我舍不得疏离你。”

    听着她发自肺腑的诉说,景茂庭胸膛里的疼痛感缓和了些,他看尽她孤傲的坚韧,她的坚韧自柔弱中生长着,无坚不摧,热烈而果敢的处于主动之势。她生性高傲,特立独行,无论处于何种境遇,永远都持有主见并坚持己见,不卑微不服从。

    舒知茵意味深长的道:“我期盼着我们的孩子降生时,我已回来了,有你在身边守候,从此过得安稳舒适。到那时,我父皇和母妃的死因亦水落石出,有个合理的与你无关的真相。”

    景茂庭笃定的道:“等我去接你。”

    舒知茵笑了,笑容比春日暖阳还要明媚灿烂,她依偎进他的怀里,搂着他,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温柔说道:“檀郎,我和孩子一起等你。”

    景茂庭动情的拥着她,心中的苦涩疼痛皆化成想要与她长相厮守的信念,他珍爱她,痴迷她,只要她对他流露出一丝温柔和爱意,他骨子里的强势和冰冷就纷纷毫不费力的变得软而暖。

    如锦备足了十余辆马车和近百命侍卫,阵势颇大,那辆专属于景夫人的华贵马车从景府驶出,浩浩荡荡的穿行在繁华街市。有人打听之下,得知是景夫人前去闲清园安胎休养,没多久,景夫人要在闲清园里住上一段日子的消息便满城皆知。

    舒知茵掩人耳目的乘上了景府南门口的一辆简易马车,马车里摆着一张舒适的软榻,她倦倦的半躺在榻上,神情冷静,眸色清亮。她就是要督促景茂庭尽快行动,使皇位易主。

    马车缓缓的驶出了京城,驶出舒国,前往许国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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