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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情深

作者:徐风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清晨,舒知茵一觉醒来时,旁边不见景茂庭的身影。她慢慢坐起身,回想起昨夜看到他上了药的后背,伤口遍布,触目惊心,她心中的痛意再度泛起。她盘算着今日要进宫一趟,询问父皇对景茂庭施杖刑之事,尽管景茂庭自认有错在先,她仍要让父皇明白,杖刑伤在景茂庭的身,痛在她的心。

    她扬声唤道:“如锦。”

    “奴婢在。”如锦自屏风外走近。

    “景大人何在?”

    如锦道:“在藏书阁。”

    藏书阁里,景茂庭将惨重的伤势示给舒知行看罢,缓缓地穿回衣物,整个人颇为虚弱,说道:“臣是有要事跟太子商议,因臣受伤在身,行动不便,故请太子殿下前来。”

    舒知行震怒的道:“是谁敢重伤了你?”

    “皇上。”景茂庭冷静的道:“昨日在启明殿中杖责三十。”

    舒知行一怔,不可思议的道:“父皇怎会杖责于你?”

    景茂庭常声道:“昨日,皇上突然宣见臣,与臣密议,提出废黜太子,另立三皇子为太子。臣当即坚决反对,谏言皇储不可换,皇上动怒,见臣顽固的坚持己见,盛怒之下对臣施以杖刑。”

    闻言,舒知行震愕,双目圆睁,身子僵住了。过了半晌,才颤声道:“父皇要另立太子?”

    “对。”景茂庭隐隐一叹,“皇上心意已决。”

    舒知行极度的难以置信,太突然了,他又懵住。若不是景茂庭亲口所说,又有伤势为证,他绝对不会相信。迎着景茂庭严肃的神情,愕问:“父皇决定另立三皇子为太子?”

    “对。”景茂庭正色道:“皇上明确表示另立三皇子为太子。”

    舒知行脸色煞白,惶惶不安的道:“父皇因何想废黜我?有人在父皇面前诬告我?”

    “据臣所知,无人诬告太子。听皇上的意思是,太子恪守本分并无失德,只是皇上很坚定认为三皇子比太子殿下更有继承大统的气魄与雄才。”景茂庭不动声色的道:“因三皇子前不久从塞外回京了一趟,二人密谈良久,使皇上产生了这种判断。”

    舒知行拍案而起,恼道:“一定是三皇子从中挑拨离间。”

    “不是。”景茂庭不能把三皇子置于不义之地,笃定的道:“听皇上的意思,三皇子并无继承大统之心,是皇上一意孤行。”

    “父皇凭什么坚定认为我不如他?!”舒知行的背脊阵阵发冷,若不是景茂庭及时的告诉他,他还蒙在鼓里,以为父皇会遵行体统,绝不动摇太子之位。联想到父皇近年来的态度,似乎是有疏离冷落的深意,他更为惶恐。

    景茂庭沉着的道:“皇上应是深思熟虑的做了决定,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想出对策。”

    舒知行立刻问道:“茂庭,此事甚大,我们务必要同舟共济。”

    景茂庭正色道:“太子殿下请放心,臣一定全力以赴的护送太子登上皇位,万死不辞。”

    “很好!”舒知行激动的想拍拍他的肩膀,意识到他重伤在身,便收回手,诚恳的道:“茂庭你也放心,我登上皇位之时,就是你权倾朝野之日。”

    景茂庭抿唇不语。

    舒知行赶紧问:“你有了应对之策?”

    “臣尚在筹划之中。”景茂庭流露出适当的忧虑,道:“皇上这几日应会有行动,臣要赶在皇上行动之前行动。”

    舒知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骇问:“父皇会有什么行动?”

    “听皇上的意思是速行速决,以你主动上书让贤为由,将太子之位让贤给三皇子。”景茂庭沉静的道:“明日或后日,皇上就会直接行动。”

    “父皇擅有此招!”舒知行的愤意顿生,父皇定然会逼他写让贤书,并昭示天下,再将他歌颂称赞一番,让天下人知道他的太子之位是主动让出,令他有苦难言。

    景茂庭正色道:“皇上毅然决然的要立三皇子为太子。”

    舒知行重重一哼,背着手踱来踱去,停住脚步后颇有怨气的道:“父皇绝情至此,为了江山社稷,什么都不管不顾!竟然要废黜我,我可是嫡长子!”他怒极反笑,“一个最讲体统规矩的人,竟然生生的破坏体统规矩,可笑,可悲,可恨!”

    “臣劝谏皇上多时,皇上俨然不顾一切。”景茂庭无奈摇首,“皇上明确表示,如果臣不支持他另立太子,他就将臣革职,给臣两天的时间考虑。”

    “你当然不能支持他。”舒知行字字有力的道:“支持我继承大统,才是合乎天理的天道。”

    “臣明白。”

    “你一定要赶在父皇行动之前想出对策。”

    “臣知道。”

    舒知行眸色一狠,低声道:“必要时,我们破釜沉舟。”

    景茂庭笃定的道:“此事交给臣,会有万无一失之计。”

    “很好很好!”舒知行稍稍的松了口气,他对景茂庭的能力很有把握,再难的事在景茂庭面前都会变得清晰容易,不禁欣慰的道:“我最为庆幸的事,莫过于有你。”

    景茂庭不语,冷静而沉稳。

    “你一定要尽快想出对策。”

    “是。”

    舒知行忽然想到一事,问道:“福国公主怀了身孕?”

    “对。”景茂庭神色如常的道:“若不是因为福国公主怀了身孕的喜讯及时的传到皇上耳中,臣会挨五十杖,卧床数日难起。”

    舒知行长叹口气,毕竟福国公主是父皇宠爱的公主,他非常能理解景茂庭的处境,就像是他不喜欢齐媛,却必须要让齐媛受孕,还要在众人面前表现出相敬相爱的样子。他信誓旦旦的道:“我登基之后,一切就会不同,你无需再有顾虑。”

    景茂庭不语。

    在这时,侍卫快步来报:“福国公主正朝这边走来。”

    景茂庭和舒知行相视一眼,恭声道:“太子请先回府,等待臣的消息。”

    舒知行点点头,刚走出两步,连忙回首咨询道:“在此期间,如果父皇宣我进宫呢?”

    “务必推脱。”

    “嗯。”

    景茂庭望向窗外,眼看舒知茵渐行渐近,想了想,说道:“太子请暂且留步,我把她引开后,太子再出府,以免她起疑。”

    “也好。”舒知行并不愿跟舒知茵打照面。

    景茂庭缓步走出藏书阁,迎到廊檐下,温言唤道:“茵茵。”

    舒知茵漫不经心的上前扶住他,挑眉道:“你的伤口痊愈了?”

    “没有痊愈。”景茂庭张开怀抱揽着她,与她相互扶着朝南边的花园凉亭走去,“我是来与太子相见,他此时仍在藏书阁中,等我们走远了,他便离府。”

    舒知茵脚下一顿,欲回首看去,终是继续向前,说道:“商议要事?”

    “他得知我被皇上施以杖刑,并得知你怀了身孕,忍不住过来了解真相。”景茂庭平静的道:“我已如实告诉他。”

    舒知茵可想而知的道:“无论你是如实,还是欺骗,他对你说的话都深信不疑。”

    景茂庭不语,扶着她坐在阳光下的秋千榻上,轻抚着她的小腹,眼神情不自禁变得深情温存,骨子里的勇气越来越强烈,底气亦越来越足,他要保护她,要与她不留遗憾的共度此生,子孙满堂。

    “檀郎。”

    “嗯?”

    舒知茵深深的凝视着他,道:“任何事,如果你无法确定能欺骗得了我一辈子,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不管你的初衷是什么,欺骗就是欺骗,我会介意 ,我不会谅解你。”

    “我记住了。”景茂庭神色如常的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我想在今日见一面荣妃娘娘。”

    舒知茵诧异的道:“为何见我母妃?”

    “有几句田隽山的临终遗言是时候转达给荣妃娘娘了。”

    “什么遗言,能由我转达?”

    “不能。”景茂庭沉静的道:“这几句话颇为私密,我想先转达给她,需要经过她的同意,才能告诉你。”

    舒知茵不以为意的扬眉,他总有他为人处事的原则,恪守信用无可厚非,道:“我可以帮你,我这就派人去请母妃。”

    “以你怀了身孕,要与她谈心为由。”景茂庭握了握她的肩。

    舒知茵笑了笑,唤道:“如锦。”

    “奴婢在。”

    “让如瓷进宫去请荣妃前来,就说我怀了身孕,孕吐的极为不适,觉得委屈,要与她谈心。”

    “是。”如锦快步而去。

    舒知茵抬首望着他,他异常的沉静冷峻,宛如不被世事所扰所困,阳光照着他仿佛都要识趣的绕开去。她挑眉,笑道:“不如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对我坦诚你以往都有何事欺骗了我,我听罢就当作过眼烟云,都不追究,统统谅解。”

    景茂庭跟着笑笑,笃定的道:“无一事欺骗你。”

    “无一事?”

    “对。”

    舒知茵眯起眼睛,“可有事瞒着我?”

    “没有。”

    “没有?”

    景茂庭郑重的道:“对。”

    舒知茵轻哼道:“你的身世至今未说,不算是瞒着我?”

    景茂庭一本正经的道:“不算,是还没有告诉你。我对你说过,我会先告知齐老,他知晓后,我就告诉你。”

    “既然如此,日后我若发现你有欺骗我欺瞒我之事,莫怪我不高兴。”舒知茵隐约觉得他有事在瞒着她,但他太过于镇定自若,丝毫察觉不出破绽。

    景茂庭俯首在她额头一吻,温言道:“倒是有一件事,是时候告诉你了。”

    “你说。”

    “我们要白首偕老,谁阻,谁死。”

    舒知茵身心一颤,暖疼暖疼的。

    景茂庭认真的道:“我会对得起舒国,其余的置之度外。”

    舒知茵心下一惊,轻道:“你是有何计划?”

    “没有计划,只是下定了决心。”景茂庭早就有了计划,但要对她隐瞒,他的神态沉静如初,意味深长的道:“得到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之后,那些曾经以为重要的,好像并不重要了。”

    舒知茵笑了笑,笑容难掩温柔,她拭目以待他的决心。

    景茂庭扶起她,道:“我们去用早膳。”

    舒知茵对如锦吩咐道:“将早膳送至暖阁。”

    二人步入暖阁,舒知茵示意他趴在软榻上,放松着后背的伤口。她把棉垫铺在地上,坐在软榻边喂他用膳。

    景茂庭享受着她的照顾,会心笑着由她喂膳。不得不说,她越发的美丽了,亦越发的温柔,本是火般刚烈的女子,渐渐成了令他舒服的温火,慢慢燎熨着他,使他迫不及待的想为她付出一切。

    用过膳后,如锦来报:“荣妃娘娘驾到。”

    舒知茵将荣妃接迎至暖阁,简单的攀谈几句,她便走出暖阁,给景茂庭和荣妃密谈的机会。她宁静的坐在暖阳下的摇椅,闲适的吃着酸梅。

    将近半个时辰,荣妃才从暖阁款款走出,眼中有着惊涛骇浪平息后的空洞。

    “母妃。”舒知茵打量着母妃,母妃的神色似有异样,显然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她期待着母妃主动说出来。

    “茵儿。”荣妃展颜笑着,笑容温娴,目光中尽是温暖和怜爱。

    见母妃并无说出的打算,舒知茵直言问道:“景大人找母妃何事?”

    “说了些琐碎的事。”荣妃没有多言,只字不提。

    舒知茵一怔,显然不是琐碎的事,母妃不愿意说?会是什么事不能告诉她的?

    “茵儿。”

    “嗯?”

    荣妃轻柔声道:“你和景大人能结为夫妻很不易,以后要多相互包容理解,恩恩爱爱。”

    舒知茵故意道:“怎么,景大人向母妃告状了吗?”

    “没有,景大人一直在称赞你。”荣妃叮嘱道:“你们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姻缘。”

    “嗯,孩儿会珍惜。”舒知茵觉得奇怪,一探究竟的轻道:“景大人对母妃说了什么?”

    荣妃欲言又止,翻涌的心情难以再压制,她并未作答,匆忙离去。舒知茵目送着母妃的背影,有一种莫名的愁绪涌上心头,心底竟觉增添惆茫。

    舒知茵回到暖阁,诧异的问:“你们到底说了什么事,母妃不能对我说?”

    景茂庭温言道:“可能是一时不能对你说,等这几天荣妃娘娘想开了,就会告诉你。”

    “很难以启齿的事?”

    “可能是令她豁然开朗的事。”

    “算得上是好事?”

    “可能。”

    舒知茵若有所思。

    “茵茵,摆上棋盘,我们对弈几局,如何?”景茂庭不希望她再胡思乱想。

    “我要进宫一趟。”舒知茵道:“面见父皇。”

    “问及我昨日被杖刑一事?”

    “对。”舒知茵语声薄凉的道:“徜若父皇再对你用刑,我会恨他。”

    景茂庭神色如常的道:“明日进宫也不迟,我难得能闲在府中一日,多陪陪我,好吗?”

    若不是伤口疼得他行动不便,他确实难得能空闲,待明日伤疼减轻,他就会去大理寺忙于公务。舒知茵难以拒绝,缓缓坐在软榻边,倒了一杯温水,自饮了半杯,喂他喝了半杯,道:“好。”

    舒知茵摆上棋盘,二人一边弈棋,一边漫无边际的闲聊,气氛颇为融洽甜蜜,有种曼妙舒缓度日的安逸。

    夜幕降临,暖阁里燃起烛光,烛光中二人相谈甚欢。直到深夜,舒知茵躺偎在景茂庭的怀里入眠,景茂庭则心不在焉的无心睡眠,难以预料今晚的皇宫会发生什么。

    启泰宫里,炉火正旺。

    荣妃悄无声息的将袖中一物执入燃烧的木炭上,状似随意的烤着甘蔗,继续说道:“臣妾不禁想到,距我们初次相见,已有二十多年了。”

    舒泽帝半躺在软榻上,神态中有着只在她面前才流露出的放松,道:“二十六年。”

    荣妃笑意温软,脑海中浮现出他们初次相见的情景,“那时你还是太子,奉命南下剿匪,凯旋而归时途经江南。那日,阵雨突如其来,我们恰好都在那间破庙里避雨。”

    就像是命中注定的相遇,他二十余岁英姿勃发,她及笄之年温柔恬美,却一见倾心。而他已娶妻有子,她尚无婚配。她本可以在江南嫁给门当户对的寻常男子,安然的过着贤妻良母的平淡日子。他无法忘却她的音容,事隔一年,终是用一道选妃圣旨,把她带入了京城,从此留在他的身边。

    荣妃回忆着往事:“洞房花烛夜时,你说你会将能倾注的爱情全倾注于臣妾,唯独不能公然的表露爱意,让臣妾体谅你。二十多年了,臣妾一直体谅你顺从你,默默的闲居在平乐宫。你给臣妾的爱,二十多年如一日始终不变。”

    舒泽帝缓声道:“为什么提这些旧事?”

    “臣妾满足于现状,此生唯求茵儿能过得幸福平安,有个正大光明爱她的夫君,正大光明的守护她一生。”荣妃的语声平和。

    舒泽帝眼帘低垂,问道:“你对茵儿的夫君景茂庭不满意?”

    “景大人无疑最适合茵儿,臣妾很满意他。”荣妃轻道:“是你不满意他吧?”

    “为什么认为我不满意他?”

    “你不满意景大人爱慕茵儿,逼迫景大人服下无解药的毒药才同意他迎娶茵儿,可有此事?”

    舒泽帝一惊。

    “你不满意景大人让茵儿受孕,以此向世人证明他们夫妻感情好,逼迫景大人让茵儿服堕胎药,可有此事?”

    舒泽帝不免一慌。

    荣妃的身心俱寒,面上依然温顺,道:“臣妾能体谅你,你是皇上,必然要以国势为重,提防景大人的权力过大而有私心在情理之中,担心茵儿受孕后身染剧毒也在情理之中。”

    “你能体谅就好。”舒泽帝不动声色的道:“是景茂庭告诉你的这些事?”

    “是他。”荣妃轻淡的道:“他不知如何是好了,便请臣妾劝劝你。不过,臣妾婉拒了,你岂是能被劝说的。”

    舒泽帝的脸色骤然冷沉,景茂庭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之人!

    荣妃将烤热的甘蔗和刀子寄给他,他随手接过,削去甘蔗皮。她吃着甜甘蔗,说道:“他们既然选择在一起,就要承受在一起的结果。就像臣妾选择接受你不能正大光明的宠爱我,而不为人知的承受着‘母凭女荣’的现状。”

    舒泽帝盯着她,问道:“你实有怨言?”

    荣妃摇摇首,道:“毫无怨言,臣妾性格使然,本就安顺,不像茵儿,她纯粹而热烈,容不得半分瑕疵,她要景大人正大光明的爱她。”

    舒泽帝不动声色的问:“茵儿也知晓景茂庭被逼的那些事了?”

    “她不知道。”荣妃道:“景大人永不会告诉她,即使是她发现,景大人也不会承认,他不忍你们父女的感情有裂痕。”

    舒泽帝默不作声,预料景大人会有所行动。

    沉默了片刻,荣妃温柔的望着他,问道:“如有来生,你能正大光明的爱我吗?”

    “能。”舒泽帝回答得不假思索。

    如有来生,但愿不出生在皇室贵族,只做布衣百姓,结为朴实的夫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寄居于山野里,与世无争,纵情生活。

    良久,良久。

    夜深了,他们困意深浓,昏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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